2029年9月16日。
災難發生后第821天。
下午的通信窗口比預想的短。
何妙妙代班,齊玥請假。四點四十接上嘉余,陳志遠沒等于墨瀾起頭就開口了:\"劉勝軍的人到了。\"
于墨瀾拿筆在紙上記。陳志遠報得快——四十五口,分三批進營,最后一批九月十二號到的。于墨瀾聽他說完人數就插了一句:\"帶了什么過來?\"
豆油兩桶,四十來斤。存煙三條,白酒幾瓶,不算多。工具倒是實在的——鋸條、鉗子、六角扳手,一批手工具比嘉余原來那些齊全。劉勝軍手底下有三個練過的,野豬把他們編進了巡邏。
\"頭幾天怎么樣?\"
\"分糧的時候吵了一回,他那邊的人嫌分得少。我和陶濤出來說了兩句壓住了。\"陳志遠頓了一下,\"劉勝軍這個人還行,排班不爭,但糧的事他自已盯著,不讓別人插手。\"
于墨瀾在紙上記到這里,筆尖停了一下。\"他手底下有沒有干過碼頭的?\"
\"有兩個,老城區渡口裝卸的。\"
\"讓他們去看看嘉余靠銅江那段岸。水深、舊棧橋、泊位條件,能不能停平底駁船。有條件就先清出一個船位,下次通話我要情況。\"
\"碼頭?\"
\"東西得有地方卸。\"
何妙妙指了一下秒表。三分半了。于墨瀾加快了節奏——糧食,劉勝軍帶來的存貨加上嘉余余糧,到春耕前勉強夠。作物,紅薯頭茬入倉四百三十斤,秋豆還在長。安全,圍墻東面有人從外頭摸過來,常新發現的時候人跑了,腳印一組,不像散民。野豬加了哨。
秒表過了四分半。于墨瀾把筆擱到紙上。
\"跟野豬說一件事。孫樹發死了,七號晚上,自已上吊的。\"
頻道里雜音斷了一截。
\"……收到。我轉給他。\"
五分鐘出頭,何妙妙切掉頻段。
通話結束以后于墨瀾把記錄紙折好揣進口袋,順手拿上抽屜里那只牛皮紙口袋——補報材料。齊玥今天不在聯絡處,何妙妙說她住B段宿舍樓,具體哪間不清楚。
B段在港務站后面,走過去十來分鐘。宿舍樓門口有個值班的,五十來歲,坐在折疊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雜志,于墨瀾瞄了一眼,叫什么飯后。
\"找誰?\"
\"聯絡處的齊玥。我是港務調度的,給她送材料。\"于墨瀾把工牌亮了一下。
值班的拿筆在登記簿上記了于墨瀾的名字和工號,抬頭看了他一眼:\"三樓,左手邊走到頭,307。她今天沒出去。\"
于墨瀾上了樓。
樓道里暗。燈也是聲控的,腳步踩亮一截滅一截。二樓有人在煮什么東西,紅薯粥燒焦以后粘在鍋底的糊味,整條走廊都是。三樓地面剛拖過還濕著,到了左手盡頭,307,門關著。
他敲了兩下。
里面有椅子腿蹭地面的聲音。腳步聲,然后門拉開一條縫。
齊玥比上班時瘦一圈。也可能是因為沒化那層淡妝。顴骨撐著臉,下巴尖,眼窩深了一點,頭發用一根圓珠筆別在腦后,穿一件舊灰色的長袖,袖口洗得起了球。
她看見走廊里站著于墨瀾,眉頭收了一下,門往回帶了兩寸。
\"你怎么摸到這來的?\"
\"樓下登了記。聯絡處鎖門了,補報材料得交你。\"于墨瀾把牛皮紙口袋遞過去。
齊玥接了口袋退半步擋在門口,翻了翻里面的紙。門縫里能看見屋里那張桌,不大,上面攤著文件夾和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滅著——休假還在翻東西。
\"格式我明天看。以后有事上班找我。\"
她把口袋夾到胳膊底下要關門。
\"等一下。\"于墨瀾說,\"上次駁回公函上,經辦人簽旁邊有半行手寫——'來源需復核'。\"
齊玥的手搭在門上。
\"你問這個干什么?\"
\"想知道復核的是什么來源。\"
\"審批批注,評審科加的,不是我。\"
\"缺什么項沒寫。你經手過嘉余的材料,能不能看出來。\"
齊玥盯著他,目光從他臉上慢慢移到他手里那張折好的記錄紙上。通信組出來直接過來的,還帶著剛才的筆印。
走廊那頭有人拎暖瓶上樓,拖鞋踩在濕地上啪嗒啪嗒。齊玥等著。
等那個人拐進另一頭的門,走廊安靜了,她才把身子往門框邊靠了靠,面朝空走廊那一截。
\"你那個聚居點的材料過我手的時候,系統里有標注。紅的。\"
于墨瀾的手在口袋里收緊了。
\"內容我權限不夠看不到。紅標在什么級別的材料上出現我也不清楚。\"
樓下院子里有人潑水,水拍在地上的聲音從窗戶傳上來。
于墨瀾想起第一次在通信組見齊玥。她翻登記冊,有一頁滑開了一瞬——嘉余那欄后面有\"來源地關聯事件\",下一頁露出一個\"荊\"字,被她的手壓住了。她說是舊頁。
\"你上次在通信組翻登記冊,嘉余后面有一頁——\"
\"別提了。\"齊玥右手在門框上收緊。\"你再往下查,我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寫自查報告。你想看到那個?\"
她把門推開了一點,房間里那張桌上攤著文件夾和空白表格,一只水杯擱在角上喝了半截。
\"聽好了。\"齊玥的眼睛對著他。\"這地方什么都是臨時搭的,今天管事的人明天可能就換了,但檔案里的顏色不會變。你不碰它,它就是一個顏色。你碰了,它就是一個案子。\"
于墨瀾站在門口。走廊的聲控燈又滅了,只有齊玥房間門縫透出來的光照在他鞋面上。
\"那個批注到底是缺項還是——\"
\"我不知道。可能就是缺項。\"齊玥把口袋里的補報材料抽出來看了一眼第一頁的格式,又塞回去。\"也可能不是。別來宿舍了。\"
門關了。
于墨瀾在黑走廊里站了幾秒。往回走的時候腳步踩亮了聲控燈,拖把水印快干了,鞋底踩上去發澀。下樓經過二樓,紅薯粥燒糊的味道還沒散。
回到家屬樓天黑了。林芷溪在桌前算調撥草稿,小雨坐在桌另一頭,把昨天畫的那條魚攤在面前,拿了一根灰藍色的彩鉛在魚身下面添水紋——幾道淡淡的橫線,畫完了歪頭看看,又添了一筆。
于墨瀾把外套掛到門后坐下來。
\"查檔的事停了。聯絡處有紅標,碰不得。\"
林芷溪的筆停了。\"什么紅標?\"
\"嘉余的材料。齊玥經手的時候看到的。她原話——不碰就是一個顏色,碰了就是一個案子。\"
\"大壩和陳老大的事。那幾發導彈,上面怕有滄陵的人活下來翻舊賬。我們從那邊出來的,碰了就是往自已身上攬。\"林芷溪把筆擱下來,\"糧務署那條線呢?\"
\"你那邊也停。順到聯絡處材料口就等于碰上了,一樣。\"
林芷溪想了幾秒。\"那怎么辦?\"
\"何妙妙明天去聯絡處報到。”
“她不知道這些事……”
“不牽連她。但她在里面做事,時間長了自已會看到些東西,不算我們主動查。\"
于墨瀾把通信記錄紙擱到桌上。\"嘉余那邊,劉勝軍四十五口并進來了,二百四十六。碼頭我讓陳志遠先看條件——將來接配給線,當中轉點,得有地方卸貨。\"
林芷溪掃了一眼記錄紙。\"四百三十斤紅薯,二百四十六口人,到春耕夠嗎?\"
\"勉強。但只要中轉點成了,隨便漏點就能活。\"
小雨把彩鉛放回盒子里,魚畫好了,翻過去背面朝上,趴在桌上用胳膊枕著。
過了一會兒林芷溪說:\"許翠的事呢?\"
于墨瀾看了她一眼。
\"老孫的配給被冒領那筆還掛著吧?人死了,單子就沒人管了?\"
\"修正單駁了。簽名比對通過。\"
\"你在糧務署能不能翻到那筆?\"
林芷溪把鉛筆擱到桌面上。\"我明天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