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8月16日。
災難發生后第790天。
于墨瀾第一天正式上崗。
天剛透出青灰,他就坐起來了。
林芷溪已經站在折疊桌邊刷牙,牙刷在塑料杯里攪出動靜,杯壁上隔離區貼的編號紙還沒撕。見他起身,她沒停手,只把桌上晾著的另一杯白水往前推了推。
小雨側躺著。一只腳蹬在被子外頭,腳底心沒有血色,腳趾往里蜷著。
于墨瀾套上鞋,走到門口,回頭。那只腳還露著。林芷溪騰出一只手,把被角拉過來蓋嚴實了。
他這才推門出去。
樓道里已經有了人聲。隔壁宋美瑛家的門半敞著,小男孩坐在門檻上穿鞋,嘴里嘟囔著背什么東西,一句接一句的。他看見于墨瀾出來,鞋還沒穿好就站起來,腳后跟踩著鞋幫,規規矩矩叫了一聲:\"伯伯早。\"
于墨瀾點了下頭:\"早。\"
宋美瑛從屋里探出半個身子,朝于墨瀾點了一下,沒多話,只沖兒子偏了偏下巴。小男孩把鞋后跟一提,蹬著臺階往下跑了。
下梯坎時,天色剛翻白。臺階上已經有三五道黑影往下趕。昨夜黑雨不大,溝底淤著一層灰黃的泥漿。人踩過去,鞋底啪唧啪唧的。
步道拐角,值守翻了翻通行冊,眼皮一撩,放了人。候車棚依舊是鐵皮頂和水泥柱,手寫牌在一邊。六點四十,通勤車從坡上拐下來。
于墨瀾跨上去,摳住鐵支架穩住身子。車一動,對面山坡上的樓群便一層層往下切。樓間拉著的橫幅被風鼓起,又癟下去。他掃了一眼,沒細看。
卡車甩過兩段急彎,停在港務站門外的平臺上。人下車,往前走兩百米陡坡,調度站的鐵皮門已經敞著。
一股紙味混著柴油味直沖鼻管。屋里三張桌子,里頭攤著泊位圖,中間堆了裝卸單,靠門壓著船次表。三個人已經坐定了,抄單的抄單,點數的點數,還有一個半截身子埋在回執堆里。門邊條凳上擱著一張對折的報紙,四開,兩版,紙面粗糙,油墨味還沒散干凈。抬頭印著《渝都聯防簡報》,日期是三天前。
于墨瀾進門,沒人抬頭。
窗邊靠著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背弓著,半白頭發緊貼頭皮。手里捏著藍桿圓珠筆,正拿裝卸單背面劃算數字。聽見動靜,老頭眼皮往上一撩。眼神不帶溫度,全在點算一件剛卸下船的貨,掃過于墨瀾全身。
\"嘉余來的?\"
\"對,于墨瀾。\"
\"名字報上來過。\"老頭又低下頭,筆尖繼續往下走,\"先站邊上看。看明白了再說。\"
后來于墨瀾才聽人說,這老頭叫老葛。災前在這兒裝船,災后還在這兒裝船。碼頭炸過一回,淹過兩回,黑雨不知道蝕過多少遍,他還是守著那張靠窗的桌子,連同那把木椅子一塊長進了鐵皮墻里。
等鄭守山出去巡泊位的間隙,于墨瀾走到門邊拿起那張報紙翻了翻。頭版是一條港務船期調整通告和一段近郊農墾產量簡報,二版有一塊\"北方動態\"欄,寥寥幾行,措辭全是官話——\"持續關注\"\"保持戒備\"\"秩序穩定\"。紙質很差,字號偏大,排版談不上講究,像災前社區里發的那種單位內刊。
\"這報紙哪來的?\"他問老葛。
老葛頭也沒抬:\"城里有個報社,就一家,人不多,每周印一回,送到各單位。港務站一份,護運一份,糧務署幾份。你想看就看,看完放回去,別拿走。\"
\"誰辦的?\"
\"聯防指揮部下面掛的。\"老葛翻了一頁裝卸單,\"想讓你知道的才往上印。\"
鄭守山七點過一點進門。他進來先把一疊回執按日期和時段分開,壓在桌角,手指翻紙極快,沙沙一陣接一陣。忙完了,才抬頭看了于墨瀾一眼。
\"跟我走。\"
調度站外面是一層一層往下掉的坡道和梯坎。鄭守山走得快,每一級臺階都踩得極準,嘴里的話也沒斷過。
\"在港務站先記住一句。急簽過點,窗口就不認。\"
兩人轉回調度站,屋里的氣壓已經不對了。門邊那個年輕文書抱著一摞單簽,臉白得毫無血色。老葛隔著桌子,口沫橫飛:
\"你還照著原摞往下遞?這沓紙真交出去,今晚嘉水支線供水就得斷!\"
\"機修件上頭催得急,我哪敢抽出來?\"年輕文書嗓子打著抖。
鄭守山從他手里奪過那摞簽,啪地摔在桌上。
\"看。\"他對墨瀾說。
于墨瀾大拇指撥了兩下,停住。
一張\"嘉水支線—取水口消殺劑補投\"的急簽,裹在一堆銅北機修件里。急簽上的紅章早干透了,旁邊的機修章卻還帶著濕印泥,今早剛蓋的。
干章和濕章混在了一起。
指尖再往下挑,最底下壓著張裁得不齊的白紙條。沒章,沒號,只有圓珠筆手寫的一行字,墨水順著薄紙的紋理洇開了:
【女,7歲,高燒三天,抽搐,急轉。】
\"這張單走。\"
于墨瀾抽出急簽。指尖頓了半秒,把那張白條也翻到了最面上。
\"那機修件咋辦?\"年輕文書脫口問。
砰。老葛把水杯砸在桌上。
\"機修件晚半班,頂多挨頓臭罵。取水口這票藥卡住,檢測水質不合格,直接斷水!輕重還用老子教?還有這白條怎么回事?\"
年輕文書低頭,也看見了那張白條。他嘴唇抖了抖,聲音全癟了:\"這張是后線遞上來的。下面那條船不是黑船,掛了臨時通行布條,江面巡邏放它進來了。可港務這邊查不到排程,也查不到歸屬。它一亂靠,整排都得停。\"他頓了一下,聲音更小,\"上個月有人接過一條沒編號的,第二天人就調走了。\"
于墨瀾聽見外頭有聲響。坡下的回水灣里,有什么東西在一下下撞著水泥護岸。
他走到窗邊。
江面上打橫漂著條木殼小船。船頭掛著截黃色布條,讓水洇透了,死氣沉沉地貼著木板。一個男人蹲在船頭,懷里摟著個孩子。男人空出一只手,正拿木棍敲船幫。
聽得出敲的人力氣快熬干了。
鄭守山站在桌邊,偏頭望向窗外。
\"你定?\"他看著于墨瀾。
于墨瀾在腦子里把這三樣過了秤。取水口投藥、機修件、看病白條。
\"讓取水口的急簽先進泊位。\"于墨瀾開口,\"機修件壓后半班,白條讓他補手續,沒手續不放。\"
說完,他把那張白條翻轉過去,拿機修件的厚底子壓實了。白條極薄,背面透出藍色的圓珠筆印子。
鄭守山點頭:\"按他說的走。\"
年輕文書還杵在原地。鄭守山眼珠子一轉:\"昨晚末班誰收的簽?\"
\"……我。\"
\"今天之內,給我把急簽雜簽理清楚。再混一次,滾下去扛麻袋。\"
文書抱著紙,灰溜溜縮回門邊。老葛低下頭,嘴里冷冷丟下一句:
\"在這地方,船靠了岸不算活人,進了表才算。\"
篤。
窗外又響了一聲。敲船聲更弱,更鈍,那只手快抬不起來了。
坡道邊的值守朝江面揮了揮手。木殼船順著回水,一寸寸往江心退,退得很慢。
于墨瀾轉開臉,不再看窗外。
中午發飯。鋁飯盒裝的,算崗位供餐,不扣票。港務站算體力重崗,飯盒里多了一截指頭大小的壓縮餅干,外加半根發硬的臘腸絲。
于墨瀾蹲在調度站后墻根扒飯。臘腸絲不好吃,咸得發苦,但在嘴里嚼碎了,到底能壓榨出一絲葷油的腥香。
何妙妙來了。她從坡下上來,手里拎著灰綠的工具箱,腦門上蒙著層細汗。她走到墻根,挨著于墨瀾蹲下。
\"報碼的事摸清楚了。這邊的無線設備,全要走港務總日志。私人頻段要單批,得去聯絡處。找你找了半天,累死我了。\"
于墨瀾放下筷子。
\"電臺還在你那?\"
\"在。登記時備了案的,他們知道我有一臺短波,也清楚我會敲鍵子。以后不能私下發報,上面能捕捉到頻段。\"
她盯著坡下的渾江水,目光放得極遠,眼里量著電波能飛多長。
\"表上填什么?\"
\"來源、接收方、頻率、用途。\"何妙妙的手指在箱把手上捏緊,又松開,\"我不知道怎么寫,他們肯定會監聽。\"
于墨瀾把飯盒往地上一擱:
\"電臺別自已動。今晚我去聯絡處探路。\"
\"嘉余那邊本來早就該收到報碼,已經晚了。\"
\"我知道。可錯了比晚了更要命。\"
何妙妙站起來,拎著工具箱往回走。走了兩步,她回頭丟下一句:
\"陳志遠在那頭干等著呢。你快點。\"
快收班時,鄭守山把一摞處理完的回執推到于墨瀾面前。
\"按泊位重新夾。明天我隨手抽一張,夾錯了你重來。\"
于墨瀾夾紙的時候,鄭守山站在旁邊看。他看的不是紙,是于墨瀾的手。翻紙快不快,先分什么后分什么,紙角是不是齊,這些都在眼皮底下過。
\"早上那沓單子,怎么看出來的?\"
\"時段不對。急簽的紅印干透了,機修件的印泥還在反光。同一摞紙,不該壓著不同時段的活。\"
鄭守山點了下頭。他伸手摸起桌面的煙盒,抽出一根煙,在鼻子下頭聞了聞,沒點,又原樣塞了回去。動作慢吞吞的。
\"以前在嘉余,你盤什么口子?\"
\"縣城邊上一個工業園。二百多口人,吃喝拉撒、出工站哨、病號死人。\"
\"啥意思?你是領頭的?\"
\"對。\"
旁邊桌上的老葛停了筆,眼珠子斜過來:\"嘉余?銅江干線邊上那個?\"
\"對。\"
\"聽說是個A級線,掛在干線外頭,剛并進主庫。\"老葛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他,\"你在那破地方能攏住兩百張嘴?東邊不是早都廢了嗎?\"
\"一百九十多人,還有外面的活口。\"于墨瀾臉色毫無波瀾,\"算糧食,排班。出了差錯都得拿人命填。\"
\"人命\"兩字咬得極輕。不是他刻意裝冷,說得太多,分量就薄了。
鄭守山這回沒往里屋走。他把煙盒撥到桌角,抽出來給了于墨瀾一顆。
\"野地里活命,靠的就是這個準頭。\"
老葛在鼻腔里哼了一聲:\"小看你了。趙國棟遞的花名冊里,就在你名字后頭批了三個字'能管線'。\"
鄭守山接話:\"先在我這兒理單子。理熟了,再往深處走。\"
收班以后,于墨瀾找鄭守山借了張站內臨時外勤條,理由寫的是\"通信備案銜接\"。鄭守山簽了字,順口問:\"認路沒?\"
\"站里的人指了。\"
\"聯絡處六點半關窗口,別磨蹭。\"
聯絡處在碼頭上方臺地的一溜平房里。沿途經過個舊鋪面改的換物點,窗口里頭懸著燈管,玻璃柜里壓著電池、縫衣線、打火機和膠帶。價簽上標的全是鋼票。
于墨瀾只掃了一眼。還沒發工資,他干滿第一天,兜里還摸不出一張帶響的鋼票。
聯絡處的窗口后頭,坐著個三十來歲的辦事員。聽見腳步聲,筆尖一頓,抬起臉。
于墨瀾報了碼,交代清楚:嘉余備案,Y-4頻段,收報人陳志遠,定時聯絡。
那人翻了翻備案冊,找到嘉余那一頁。
\"這個批次上次已經進通信備案了。何妙妙,對吧?設備操作人。\"
\"對。\"
\"她那邊是她的申請。你現在是要單獨加一條?\"
\"負責人層面的定時聯絡,走同一個頻段。\"
那人想了想,把一張空白申請表推出來:\"接收方寫全名和所在地。\"
于墨瀾捏著筆,填表:【嘉余營。銅江中游干線銜接區。A級聚居點(邊界節點)。】
筆尖刮著粗紙。這是進渝都后,他頭一回把\"嘉余營\"三個字落到臺面上。在家里,這三個字是是秦建國起的名字,二百多人的命。到了這兒,它只是表格里的一道填空。
但這道填空,他給抬了一下。A級、邊界節點、干線銜接,他要告訴聯絡處,嘉余營絕不是普通流民的配置。渝都外頭掛著幾個A級,他摸不準;但他清楚,承辦人剛才往前翻的幾頁,是在掂量他們的斤兩。
那人看完,正要蓋章,手卻停了一下。他把備案冊往前翻了幾頁,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停了停,又翻回來。
\"嘉余……這條是新掛進來的?\"
于墨瀾握著筆的手指緊了一點,筆尖卻沒離開紙。
\"對。A級聚居點,干線邊上,我們這條接入晚。\"他說,\"表上只有一行字,詳情應該在冊子里,你們多核幾頁正常。\"
那人看了他一眼,臉上沒表現什么,只是照著冊子又核了一遍。章落下來時,蓋的是\"待審\"。
\"快的話,明后天能批。\"
于墨瀾轉身往C段走。他們這些人剛融進鋼鐵城里,但這字一落,就又把他們和嘉余扯到一起,以后就不好在暗處搞雙線發展了。可若是不寫,遠在幾百里外的陳志遠就是個瞎子,整個嘉余就成了斷線風箏。
沒坐上通勤車,回去的路全是上坡。
夜里梯坎更陡,路燈隔一段亮一段,亮的地方看得見臺階上的鞋印和干了的泥漿,暗的地方只能扶著欄桿,一階一階往上數。遠處十五號泊位有晚班船在靠,江面上一顆顆黃燈浮起來,釘在黑水上不動。
走到C段樓下,他小腿已經發酸。這座城的路沒有一處是平的。從碼頭到家屬區,早上往下走,晚上往上爬,一天一天走下去,先記住這段落差的是腳底和膝蓋。
樓道里獨剩一盞昏燈。推開門,林芷溪正在擦灶臺,鍋倒扣著,洗得發亮。小雨趴在床上,作業本合在手邊,人早睡熟了。折疊桌上留著一碗雜糧粥,面上蓋著個碟子,碟底聚著一圈白蒙蒙的水汽。
于墨瀾坐下,端碗。粥冷透了,米湯里浮著幾粒干癟的豆子。他大口往喉嚨里倒,嗓子眼里還死死粘著白天那根臘腸的咸澀。
林芷溪坐到他對面。
\"怎么樣?\"
\"能干。你呢?\"
“可以。”
林芷溪沒再問。她把碟子收進水池,動作很輕。
于墨瀾端著空碗,坐著沒動。
他腦子里來回過的,還是那一行字。
女,7歲,高燒三天,抽搐,急轉。
白紙條上沒名沒姓,只有癥狀和年齡。他不知道那條木殼船后來漂去了哪兒。值守揮手驅趕時,那男人的手還沒停。可泊位最終接的,是送消殺劑的鐵皮船。
他根本沒看清那孩子的臉。
于墨瀾仰起脖子,把碗底最后一口涼粥倒進嘴里,空碗磕進水池。
窗外已經黑透了,他沒再去窗邊。屋里慢慢安靜下來,只剩兩個人的呼吸,和孩子睡夢里翻身時,床板輕輕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