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5月12日。
災難發生后第693天。
崔文超關了兩天。
他第一天就開了口——徐強說提上去審的時候,問什么答什么,不用催。第二天,于墨瀾沒去,讓徐強再問,自已在調度室等。
等回來的東西徐強拿筆記了兩頁半,字寫得密,行距越到后面越窄。
今天早上,他把那兩頁半重新翻了一遍。
萬錦苑,新城區商品房小區。低層住人,四層以上廢著。白天出來活動的十幾二十個,加上不出樓的,崔文超估摸四十多號。其中陳老大殘部有三四個,手里兩把土噴子、幾把刀、鋼管,是散伙以后各自跑到萬錦苑的。
還有一批從荊漢逃來的年輕人,二十來個,什么技能都沒有。剩下是本地困在樓里的住戶——老人、女人、帶孩子的。
武器:兩把土噴子,砍刀、鋼管。沒有制式槍械。
于墨瀾把這條劃了線。
他叫徐強過來,把調度室門帶上。
\"陶濤怎么上去的,崔文超交代了多少?\"
\"幾處和昨天說的一樣,應該沒扯謊。今天細問了。\"徐強靠在門框上,手臂抱著。\"陳老大死了以后,散出來幾個男的誰也不服誰,各找地方貓著。老鬼被咱們滅了,崔文超跟了其中一個到萬錦苑,進去的時候小區里已經有二十來個人,散著住,沒人管。白天出去各自翻東西,晚上各回各屋。\"
\"陶濤是后來的?\"
\"最后到的。\"徐強說。\"她沒跟那幾個男的一塊走。從咱們放了以后,在商業街翻了好幾天,翻到點吃的,一個人進的萬錦苑。\"
\"怎么進的?\"
\"沒人攔。小區不設防,門洞都敞著。她進去以后,頭一件事不是找地方住,崔文超說她挨著敲門。一間一間問,你家幾口人,缺什么,有什么,她全記住了。\"
\"記腦子里?\"
\"她沒紙。\"
于墨瀾想起上次審她的時候。搜身搜出來的東西他還記著:半盒火柴、一把折疊刀、幾顆空彈殼。
\"陳志遠認識她嗎?\"于墨瀾問。
\"不認識。陳志遠說他只管賬,不管人。崔文超招了,陶濤以前是陳老大手下跑聯絡的,算秘書一類。后來她就開始跑。\"
徐強接著說,\"帶一兩個人出去,不翻垃圾了,她找人換。知道有人家囤了鹽,拿方便面去換。換了鹽回來分給樓里的人。過兩天又不知從哪弄來碘伏,去另一家換幾斤碎米。一趟一趟的。別人只會翻,她會談,從中間抽一點。\"
于墨瀾把記錄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個\"換\"字。
\"后來水出了問題。\"徐強翻了翻自已記的東西。\"黑雨把屋頂集水污染了,有人喝了上吐下瀉,脫水。她帶人去老城區找劉勝軍談供水,劉勝軍沒搭理。她回來自已找到一個消防蓄水池,過了濾湊合給大伙喝。誰去打水、每家多少,都是她定的。\"
\"從那以后就是她了。\"于墨瀾說。
\"崔文超原話是'大家有事都找她'。\"徐強說。\"誰家有病人,找她換藥。出去換東西,找她分組。換回來怎么分,她說了算。沒槍桿子,沒人封,一趟一趟跑出來的。\"
于墨瀾把兩頁半的記錄從頭掃到尾,拇指壓著本子封皮。管四十幾張嘴,搜刮見底了,組團沖老城區的井。這批人知道打不過劉勝軍,但真活不下去了。
但崔文超的痛快不太正常。一個人把自已那邊的底翻了個遍,沒猶豫。這種交代法,要么是真慫,要么是拿小的擋大的。
他讓徐強繼續關著,不給水。
下午,徐強來叫他。
冷庫盡頭那間空房原來放冷凍豬白條的。墻上還有鐵鉤子,鉤子下面是排水暗槽,整面墻潮乎乎的。日光落不勻,人坐在中間,影子縮成一團黑貼在身體底下。
崔文超癱在地上。嘴角破了,血順著下巴滴到領口,干了一層又浸了一層。迷彩外套早被扒掉了,只剩一件發灰的白色單衣,領口拉得很開,鎖骨在皮下面撐著。
兩天沒給水。嘴唇裂了口子,一說話就扯開。
\"我問他那輛寬輪距的車。\"徐強在門口說。\"第一天說沒見過。剛才松了。\"
喬麥帶回那條路轍的時候,于墨瀾把幾個字記進了調度本:兩天內的印子,輪距軍用規格,從縣道東口折到新城區邊緣再折回。
\"說。\"于墨瀾看著崔文超。
崔文超咽了一下。嗓子粘住了,每個字都從嗓子眼里拽。
\"那車不是本地的。外頭來的。\"
他停了一下。徐強往前邁了半步,他又接著說。
\"那伙人在縣道上截了一支官方車隊。\"
\"你怎么知道的?\"
\"他們一看就不是官方的人,干的事也不對,穿官方衣服,開軍車——這還不明顯嗎?\"崔文超反問了一句,話出口自已也覺得過了,聲調往下壓了壓:\"我沒問,我猜的。他們有渝都的吃的和藥,還有煙。人不多,十來個,個個帶槍,另外還有幾個跟班,還有幾個殘廢。我能喝口水嗎?\"
\"接著說。\"
\"他們開著車到處跑。\"崔文超嘴唇扯著血絲。\"不直接抓人。門口停著車,說有吃的,餓了的人自已就出去了。比進樓去抓省事。\"
于墨瀾把手里的鉛筆轉了個頭,筆帽那端在紙上點了一下。
\"人出去之后,他們真給吃的。但要拿人換。年輕的女人,小孩。帶走干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一眼就看得出來不是真官方。\"
\"搶車跟攻聚居點不一樣。\"徐強說。
于墨瀾點了下頭。打進去要花彈藥,要到處找人,搶到的是傷的、不能動的。拿食物釣,不管是騙還是換,人是完好的,能當牲口使。
崔文超嘴唇上的裂口又被扯開了:\"萬錦苑幾十號人在樓里,挨戶搜不劃算,還得費子彈。\"
于墨瀾靠在門框上。
\"怎么接上的線。\"
\"他們主動來的。\"崔文超說。\"第一次吉普停在小區外面,下來兩個人,拎著一袋面和幾包藥擺在地上。有人想搶,直接被打死了,其他人不敢動。陶姐那天不在。有幾個人私下出去談了,不知道給了啥,晚上帶回來一袋面和半包消炎藥。\"
\"第二次呢。\"
\"隔了三天。車又來了,這回我看見了,要人。\"崔文超的手指摳著地面的縫。\"有人領了兩個女的出去,說是自愿走的,換了幾包餅干。后來又去了三個。兩個女的,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車門一關就開走了。\"
\"陶濤知道?\"
\"后來知道的。\"崔文超頓了頓。\"她回來發現人少了,查出來是那兩個男的干的。她沒動他們。她動不了,她也沒槍,那兩個手里有刀。”
“那她怎么辦?”
“她把事情當著樓里所有人講了。女的就是被賣去……你懂。小孩不知道。\"
崔文超的手在地面縫里停住了。\"樓里的女的,帶孩子的,聽完都慌了。那兩個人后來沒人跟他們說話,沒人跟他們一起出去,水不給他們打,換東西沒人搭理。熬了幾天,一個先走,一個后走,都沒回來。\"
“后來呢?”
“后來再沒來過。再后來,就現在這樣了。”
于墨瀾拿起地上那根鐵鉤子,在手里掂了一下,掛回墻上。鉤子碰墻的聲音在冷庫里回了一圈。
四個女人,一個孩子。兩個被一整棟樓孤立出去的男人。
于墨瀾讓人給了他一杯淡鹽水,出了冷庫。
\"我猜是池壁那條線。\"徐強跟出來,\"跟咱們上個月在加油站滅的是同一伙吧。\"
\"先頭部隊。\"于墨瀾說。加油站那幾個被他們干掉了,車和武器都繳了。池壁后面還有人,這兩天應該又來看過,但沒干什么。
于墨瀾沒馬上回調度室。他往南邊地里走了一趟。
無名在最遠那壟蹲著,左手在苗根底下撥土。聽見腳步聲,沒抬頭。
\"問你個事。\"于墨瀾蹲下來。
無名的手停了。
\"你當時是在哪被他們抓的。\"
無名沒有馬上說話。他把左手從土里抽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殘手縮在身側。他斷腕處長出一層粗糙的薄繭,在日光下泛著暗紅。
\"新城區外面。\"他聲音含混。\"南邊那條路。\"
于墨瀾沒再問。無名的眼睛開始對不上焦了,看著一個不在這里的地方。他的左手又伸回土里,手指在抖。
于墨瀾站起來往回走。鞋底踩在田埂的泥里,帶起一小團濕土。
徐強在冷庫門口等著。
“是一伙人。”于墨瀾說。
\"那新城區怎么處理?\"
\"我先找一趟劉勝軍,然后把崔文超放了。\"于墨瀾說。\"給口水,讓他自已走回去。跟他說,我再給他們一條活路。陶濤要是想談,讓她自已來。\"
徐強短暫思考了一下,沒多問,轉身進了冷庫。
于墨瀾走到院門口站住。暮色沉下來,地面的熱氣還在往上蒸。
南哨那邊換了班,鐵門響了一聲,響完又是長久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