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4月5日。
災難發生后第656天。
豆種入土三天了。壟邊還看不出動靜,干處裂了細紋,濕處浮著一層薄白。
蘇玉玉蹲下去捏了把土,在掌心搓了搓,說還得再等兩天,土溫差一點。
現在電歸何妙妙管。對講機備用電池排在第一位,誰要給別的小東西充電,先記名,再排隊。何妙妙把插排鎖在倉庫門口的小鐵盒里,鑰匙掛在腰上,誰來借都得看她那本賬。
審計是陳志遠提的。
上個月的工時總賬有幾處對不上,不多,每次一兩個工時,都落在搬運組夜班那幾天。陳志遠沒提名字,只說把折算標準重新念一遍,把口子收緊,往后少扯皮。
會安排在早飯后。
通知貼在告示板上,只寫了“核對工時折算標準”。
有幾個人來問,是不是工分要調。陳志遠說不是,先聽完。
早飯是稀粥和半塊餅。棚里比平時安靜,有人把碗底刮得發響,有人拿筷子尾在桌面上劃數。后排靠右的角落里,一個人把筷子橫在碗上,背靠著墻,一直沒動。
陳志遠拿著賬本,一條一條往下念。他念得慢,每條后面都跟一句緣由。
念到第三條的時候,前排有人算錯了,低聲罵了一句,又用筷子尾重劃。另一桌有個人,半口粥含在嘴里,沒有往下咽。
念到夜班核實那一條,右后角有人開口問:“搬運組夜班的話有加成嗎?”
陳志遠說:“有。單獨申請。”
那邊應了一聲,沒再往下追。
于墨瀾坐在門邊,從頭到尾沒插話。他往后掃了一眼,只看見一截帽檐和一只搭在桌邊的手。外面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的。
陳志遠把最后一條念完,合上賬本,說散了。人往外走,走廊里立刻起了些低聲。有人還在掰手指頭算貢獻點,有人把沒吃完的半塊餅揣進兜里。
隊尾有個人沒跟著大伙從正門出去,貼著棚子側墻繞了過去,帽子沒摘,往南邊走了,腳步比旁人快半個身子。
于墨瀾等人走凈了才起身。散會以后,陳志遠跟他回了調度室。桌上的杯還是昨晚那只,水放涼了。
陳志遠把記錄冊翻到一頁,推過來。上面是他的字,記的是老儲前天夜里說的話。
“他關了門才開口。”陳志遠說,“他不是那種愛管閑事的人。”
于墨瀾低頭看。
“盧順最近幾個夜班,值班記錄對不上。人出去過,沒見他回來。第二天早飯不來,只吃午飯,還拿貢獻點加菜。”
陳志遠指著中間一行,“老儲一家宿舍在他隔壁。”
“還有呢?”
“他最近總跟幾個年輕的蹲角落說話,說完就散。第二天那幾個干活都發拖。”
“說的什么?”
“老儲沒聽全,只聽人轉過一句。”陳志遠翻到下一頁,“說外頭有地方,有糧,有電,有車。穿官軍的衣服,手里有槍,吃的是硬餅干。過去了不用填表,不用守這邊的規矩。盧順自已也說不準那邊是什么來路,只說有人管事。”
于墨瀾看完那兩頁,沒有立刻合上。
陳志遠又把物資消耗表抽出來,翻到一行:“維修零件,四月二日,盧順領了兩件,用途寫的是西側電路故障。但那邊上周不該輪到他。東西領走了,沒入回庫。”
“他碰過發電機?”
“碰過。擴電那天,何妙妙一個人搞不來,叫了三個人都沒弄好,最后他上手,一個鐘頭修好了。”陳志遠把表按住,“人有本事。也正因為有本事,才麻煩。”
于墨瀾把記錄冊和物資表疊在一起,手掌壓著,沒有抬頭。
“老儲為什么來報?”
“豆子那事。”
于墨瀾想起老儲下豆那天,蹲在壟溝邊,一顆一顆往土里按。這人有心。
他把那兩頁紙收了,擱到桌角。
“發電機房今天起,領零件、領工具都雙簽。鑰匙放何妙妙那兒。搬運組夜班重排,跟盧順搭過的幾個拆開。”
陳志遠點頭,拿了本子走了。
下午,于墨瀾去南邊哨位轉了一圈。搬運組工棚在路邊敞著,里頭沒人,幾張板子橫在那里。地上有幾道新鞋印,朝南墻那邊去,泥還沒干。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傍晚起了風,吹得倉庫鐵皮頂咣地響了一聲。林芷溪在倉庫后面的小桌上對賬,計算器壓在一摞表格上。于墨瀾把那幾頁紙遞過去,等她自已看。
林芷溪看了兩遍,放下。
“你想怎么辦?”
“先看清楚。”于墨瀾說,“如果真是官方留下來的人,不能瞎動。不是的話,也不能放著。”
林芷溪把計算器挪到一邊,手停在桌沿上,看著外頭那片銹得發暗的鐵皮頂。
“你記得大壩上的事吧。”
于墨瀾沒接話。
她把紙推回來,手指在紙邊按了一下。
“那次你等到差點死了才動手。”
倉庫后頭光線不夠,她的表情于墨瀾看不清。她說完這句,又去把那摞表格一頁一頁對齊。
鐵皮頂又響了一聲,像有人在上頭踩了一腳。
林芷溪說:“他已經在給人遞話了。早飯都不吃,說明他吃飽了。”
于墨瀾把紙折好,放進口袋。
“發電機房那邊的雙簽,你幫我盯一下。”
林芷溪點了一下頭。
于墨瀾從倉庫后出來時,天已經壓暗了。走廊現在有了燈,墻上映著幾截長短不一的人影。院子邊上,喬麥坐在矮凳上擦弓,幾根箭平碼著,箭頭朝外。
于墨瀾站在旁邊,把事情說了。
喬麥沒停手。“南墻哪一段?”
“廢料堆,兩個哨位中間的死角。去看腳印、落腳點,你把相機帶上,能拍就拍。順南邊摸一段,別進太深。”
喬麥把弓背到身后,收箭,一根根插回箭囊。
“南邊那條縣道,我去越央的時候走過。”她把側邊綁帶拽緊,“那路上有幾撥野的,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于墨瀾回調度室拿排班表的時候,搬運組夜班那一欄里,盧順的名字還在,筆跡是陳志遠的,寫得端正。
再出來時,喬麥已經到了院門口。她貼著墻走,影子被燈光扯長了一下,很快就沒進了南邊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