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1月21日。
災難發生后的第158天。
今天霧氣很重,遠處的樹和石頭都糊成了一團。盯得久了,眼眶會隱隱發脹。于墨瀾沒有立刻起身,他平躺著,先動了動耳朵,把周圍的聲音一點點過濾進腦子里。
風從高處掠過,裹著爛泥和腐葉的味道,里頭還夾著股若有若無的陳年腥氣。遠處居然有鳥叫,一聲短促的“嘎”,叫到一半像被誰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再遠一點,空空的。
身后,小雨的呼吸貼著他的后背,帶著微弱的熱氣,隔著沖鋒衣的布料滲過來。林芷溪翻身時,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不仔細聽根本分辨不出來。另一側,徐強和李明國的鼾聲斷斷續續。
沒有嘶吼。
沒有那種拖沓的腳步聲。
于墨瀾在心里把細節過了一遍:風向、味道、那聲短命的鳥叫。至少這一夜,是干凈的。
他慢慢撐起身。昨晚背著包走了太久,繩子在肩頭勒出的紅印還沒消,衣料一蹭就火辣辣地疼。他活動了一下手臂。
“醒了?”
徐強的聲音從左邊傳來,貌似是早就醒著。
“嗯。”于墨瀾蹲下身,抓了一把地上的枯草。草葉上結著一層薄霜,“昨晚風不對勁,我聽著心里發毛。”
“我也聽見了。”徐強伸了個懶腰,“像有東西在遠處嚎。反正不是好動靜。”
他側頭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小雨:“孩子睡得行?”
“行。”于墨瀾起身去拍李明國,“天亮了,得走。霧沒散,正好擋一擋。”
李明國睜眼的第一反應是摸腿。他慢慢把右腿伸直,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沒出聲。
“還能走?”
“能。”李明國深吸一口氣,咬著牙坐起來,“就是癢,像里面有螞蟻爬。這腳在靴子里悶得難受,想撓撓不到。”
林芷溪也醒了。她沒立刻起身,先抬手摸了摸小雨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熱,才撐著坐起來。頭發亂成一團,臉上蹭了些灰,眼神卻依然清亮。
“水還剩多少?”她問。
“夠今天一半。”于墨瀾指了指那個白色塑料桶,桶里的雨水昨晚沉淀過,“前面山谷里應該有小河,得補。”
小雨揉著眼睛坐起來,沒有鬧起床氣。她做的第一件事,還是把腰上的小刀抽出來看了看刀口,又插回去。
“爸,”她小聲說,“我昨晚夢見……那個拿菜刀的瘦子了。”
“夢都是反的。”于墨瀾在她頭頂按了一下,手掌粗糙溫暖,“快吃,吃完上路。”
早飯是昨晚剩下的雜糧糊。
徹底涼了,凝成一塊灰褐色的膠狀物,發硬。每人用勺子挖一小團,慢慢嚼著,黏牙,費勁。鹽放得極省,只是勉強壓住糧食里發霉的味道。干棗只剩下幾顆碎渣,林芷溪全倒給了小雨。
小雨舔了舔手指,把沾在指腹上的碎渣甜味也抹干凈。
他們收拾得很快。
繩子重新卷好,毛毯塞進包底,抖不干凈的灰就留著。隊形很自然地排開:徐強在前探路,李明國和小雨走中間,林芷溪靠后,于墨瀾偏側殿后,斧頭一直拎在手里。
這些天往西北方向走,似乎環境會稍微更好上一點,黑水會少一些。又走了一個多小時,前方開始下坡,通向谷地入口。
兩側是陡峭的土崖,黃土裸露,荊棘爬滿,根須勉強把坡壁拽住。溪水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中間夾著石頭滾動的輕響。
徐強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在崖邊,盯著下面看了好一會兒。
“有腳印。”他說,指了指下方泥濘的小徑,“新的。三個人起碼。還有狗的……這爪印大,是狼狗。”
于墨瀾湊過去,看了一眼。印子朝溪水方向延伸,邊緣清楚,確實剛留下不久。
“繞不開。”他說,“水不夠,必須補。”
“那就貼著邊走。”徐強直起身,把鐮刀握緊,“不對就退。”
他們沿著崖壁慢慢下行。坡陡,每一步都踩實再動,生怕滑下去弄出動靜。溪邊開闊,水不深,流速不快,水面浮著一層黑雨留下的灰膜,隨著水流輕輕晃動。
李明國先探水,用木棍戳了戳:“不過膝。有點涼,沒臭味。”
他剛俯身舀水,于墨瀾就看到對岸的樹叢猛地動了一下。
“別動。”他低聲喝道。
三個人從樹后走了出來。
不是突然冒出來的,更像本來就站在那里,只是之前沒有顯形,跟枯黃的背景融為一體。
兩個男人,一個女人。
男人手里拿著鐵棍和自制的長矛,矛尖磨得雪亮。女人背著包,半張臉用臟布裹著,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三個人都沒沖過來,也沒喊話,就站在水那頭,和他們隔著一段十幾米的距離。
領頭的男人四十出頭,胡子亂糟糟的,眼睛很細,說話時微微瞇著。
“取水?”他問。
語氣很平緩,沒有往上頂,也沒有善意。
“路過。”徐強上前半步,刀斜著,位置能讓對方看清楚,“裝點水就走。”
男人點了點頭,但身體沒放松,手里的鐵棍也沒放下,“水多,各取各的,別靠近。我們不動手,你們也別亂來。”
互不侵犯已經是最大的善意。
于墨瀾沖李明國打了個手勢。
李明國加快動作,舀水、倒桶、蓋緊。林芷溪把小雨往自已身側拉了一點,目光始終沒離開對方的手。
那個裹著臉的女人看了她們一眼,視線在孩子身上停了一瞬,眼神稍微柔和了一點,又很快移開——帶著孩子,威脅不大。
“往哪兒走?”那個瞇著眼的男人又問,目光在于墨瀾的斧頭上掃過,“西北?”
沒人回答。
他也沒等,自顧自地往下說,“那邊比東邊強。人多,可能也亂,信傳聞容易死。聽說有個官方據點,去的人多,回來的沒見過。”
徐強應了一聲:“知道。”
“縣城地震了,塌得厲害。”男人繼續說,似乎有些話癆,或者是太久沒見到正常人了,“雨一落,感染的就出來。行了,水裝完就走,這一片晚上不太平。”
他們沒回話,水裝滿后,他們慢慢后退,始終保持著正面對著那三人。對方沒跟,只站在原地看著,確認他們真的要離開。
走出一段距離,直到看不見那些人影,小雨才低聲問:“他們是好人嗎?”
“不是。”于墨瀾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也不算壞。只是不想惹事。”
下午,山谷逐漸收緊。
崖壁變高,風在谷里來回撞擊,撞上巖壁又彈回來,形成一陣陣低低的回聲。路窄而濕,鞋里很快進水,腳被泡著,摩擦得發疼,也沒人停。
于墨瀾在看路。肩頭越來越沉。他一邊走,一邊在心里算著水和糧。
傍晚,他們在一處崖壁下找到一個凹洞。
徐強檢查了一圈,沒有腳印,也沒有獸糞,巖壁干燥,風從上方掠過,很難灌進來,是個過夜的好地方。
火生得很小,只夠暖手,不敢弄大怕引來注意。晚飯是硬餅泡水,每個人慢慢嚼,鹽又少了一點。
林芷溪借著火光看了看李明國的腿,換藥的時候下手很輕:“好點了。但是藥快沒了,消炎粉只剩一點底。再這么泡下去,我怕這傷口還得爛。”
“小李先撐住。”于墨瀾看著火苗,聲音有些沉重,“等到下一個鎮子再想辦法。現在沒別的路。”
夜深下來,他守第一班。
洞外的風在谷里來回游走,影子被火光拉長又縮短。
今天這些人沒有要他們的東西,甚至還給了幾句不算提醒的提醒。
這讓他心里稍微松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