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1月15日。
窗簾縫隙里滲進(jìn)來的光慘白而稀薄，沒什么溫度，僅僅是將屋里的黑暗稀釋了一層，透出一股子病態(tài)的青灰。
于墨瀾醒來時，第一時間沒有睜眼，而是先動了動腳趾。末梢神經(jīng)傳遞回來的知覺很遲鈍。那種寒氣是在夜里沉淀下來的，貼著地面積了半尺厚，正順著毛孔、沿著血管往身子里鉆。
他慢慢坐起身，脊椎骨發(fā)出一串細(xì)密的脆響。昨天的疲勞沒散干凈，積在肌肉里，變成了酸脹的硬塊，每動一下都扯得筋膜生疼。
其實(shí)幾乎每一天都是這樣，只是程度不同罷了。
林芷溪起得更早。
廚房那頭沒有油煙味，只有水燒開后那種濕熱的水汽味。那口撿來的鋁鍋底薄，受熱快，水在里面翻滾的聲音很悶，咕嘟、咕嘟。
她手里捏著一小把雜糧，手腕懸在鍋口上方，指尖搓動，灑得很慢。那一粒粒米像是經(jīng)過精密計(jì)算的金沙，落進(jìn)水里發(fā)出極其輕微的“嗤嗤”聲。
徐強(qiáng)靠著臥室的門框，姿勢僵硬得像塊木頭。他懷里那把開山刀的刀鞘上凝了一層細(xì)細(xì)的冷凝水。聽到于墨瀾起床的動靜，他眼皮都沒抬。
他身后那張床上，被子隆起一團(tuán)。
那團(tuán)隆起很安靜，安靜得讓人心慌。
于墨瀾走過去，掀開被角的一角。
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那種特有的陳舊血痂味飄了出來。
李明國還在睡。他睡得很沉。
那條在鬼門關(guān)前走了兩遭的小腿，此刻正毫無遮攔地露在空氣中。腫脹已經(jīng)消了大半，原本那個恐怖的紫黑色大包癟了下去，皮肉松垮垮地堆在那兒。傷口雖然結(jié)了一層厚厚的暗紫色血痂，但周圍那圈讓人絕望的紅線已經(jīng)褪了色，變成了一種稍微正常點(diǎn)的粉白。
他沒死。也沒變異。
雖然整條腿明顯比另一條細(xì)了一圈，那是肌肉萎縮的征兆，但只要還連在身上，只要神經(jīng)還沒壞死，養(yǎng)上幾個月，總還能走。
“咱哥幾個命都硬。”徐強(qiáng)低聲說了一句，聲音里帶著點(diǎn)慶幸。
早飯是熱水泡饅頭。
昨晚從橋下?lián)Q回來的三個干饅頭，表皮干裂得像戈壁灘，拿在手里輕飄飄的。林芷溪把它們掰碎了扔進(jìn)鍋里，稍微煮了一會兒。沒有什么麥香，只有一股陳舊的庫房受潮發(fā)霉的味道。
誰都沒說話。只有吞咽的聲音，和木勺刮過搪瓷碗底那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小雨吃得最認(rèn)真。她把頭埋得很低，每一口都含在嘴里抿很久。碗底空了，她沒放下，而是伸出粉紅色的舌尖，沿著碗沿那圈干涸的印漬極其仔細(xì)地舔了一圈，那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里發(fā)酸。
上午，屋里的氣氛有些凝重。
李明國拄著一根剛削好的木棍，試著下地走了兩步。
“還行。”他額頭上冒著虛汗，咬著牙笑了一下，“沒廢。就是……這腿軟得像面條，吃不住勁。”
“別逞強(qiáng)。”于墨瀾扶了他一把，“這腿得養(yǎng)，急不得。”
“東門那個栓，我去看了。”李明國坐回床上，喘了口粗氣，白色的霧氣在他嘴邊散開，“水流變細(xì)了。以前擰開就能沖出來，現(xiàn)在得等一會兒才往外滋。而且……”
他頓了頓，搓了搓凍得發(fā)青的手背。
“而且那附近多了幾個看點(diǎn)的。是張葉的人。沒說話，就在旁邊站著，手里拎著鐵棍，盯著去接水的人。還有一個問我咋還沒死。”
于墨瀾看了一眼墻角那半桶渾濁的水：“他們收錢了？”
“還沒。但估計(jì)快了。”李明國擰干了褲腳上的泥水，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這早就不是公家的東西了。于哥，萬一收“錢”，咱們剩下的還夠買幾天水的？”
于墨瀾沒回答。
這不是“錢”的問題。
下午的時間被拉得很長，像是有膠水粘住了指針。
屋里冷，坐著不動，身上也難受。小雨在角落柜子里翻出一副不知誰留下的撲克牌。牌面還挺新，就是有點(diǎn)潮，軟趴趴的。
“打嗎？”她問，眼神里帶著點(diǎn)希冀。
徐強(qiáng)把腿伸直，換了個舒服點(diǎn)的姿勢：“來，我陪你。”
玩法很簡單，比大小，輸了的洗牌。紙牌在粗糙的地板上摩擦，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小雨洗牌的動作很機(jī)械，嘩啦——嘩啦。
于墨瀾坐在旁邊看著。他看著這張磨損的紅桃K，突然意識到，這種日子就像這副牌，翻來覆去就這幾個點(diǎn)數(shù)，越磨越薄，越打越爛，最后只會爛在手里，變成一堆廢紙。
傍晚。
于墨瀾和徐強(qiáng)再次去了高架橋下。
那里多了幾個新面孔，眼神更加兇狠，或者更加呆滯。于墨瀾用剩下的一小把紅棗，換了半瓶底下沉著雜質(zhì)的菜油。
交易過程極快，像做賊。周圍人的目光像帶著倒鉤的鉤子一樣掛在身上，帶著探究和估量。
走到橋洞邊緣時，徐強(qiáng)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昏暗、散發(fā)著惡臭的集市。
“老于。”
“嗯。”
“你說，咱們這么熬著，最后能剩下啥？”
“剩下條命。”
“然后呢？”
“然后再想別的。”
徐強(qiáng)沒再問。遠(yuǎn)處突然傳來一聲野狗凄厲的嚎叫，很快又戛然而止。
晚飯因?yàn)槟屈c(diǎn)油而顯得隆重了一些。林芷溪用那半瓶渾濁的油炒了一把早就泡好的野菜干。油星子很少，但那種久違的油脂香氣讓小雨吃得鼻尖冒汗。
吃完飯，她坐在沙發(fā)邊，借著微弱的燭光，手里拿著那把小刀，繼續(xù)削那根木棍。
木屑卷曲著掉落下來，露出里面白色的新茬。她削得很專注。
“這木頭太濕了。”她自言自語了一句。
于墨瀾走過去，蹲在女兒身邊，摸了摸那根木棍。小雨在為李明國削新的拐杖。頂端被削出了一個圓潤的弧度，剛好能讓李明國的手掌貼合。
“小雨，”于墨瀾低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種決斷，“把東西收一收。那些不帶走的，都別弄了。”
屋子里瞬間安靜了下來，連呼吸聲都聽得清。
正在洗碗的林芷溪停下了動作，水珠順著指尖滴落。徐強(qiáng)握刀的手緊了緊。李明國坐在陰影里，抬起頭，滿是血絲的眼里閃過一抹復(fù)雜的光。
“要走了？”李明國有些顫抖，“去哪？”
“等你再好一些，我們?nèi)ノ鞅保夜俜桨踩珔^(qū)。”
于墨瀾看向窗外，那里的黑暗厚重得像是一堵墻，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地方的水干了，人心也壞了。再待下去，咱們都得變成張葉那樣的人，或者是那種東西。”
他回過頭，看著那條雖然瘸了但還活著的腿，看著女兒稚嫩卻不得不早熟的臉。
“咱們得挪個窩。聽說西北方向有個綠洲，我們?nèi)ヌ揭幌禄盥贰！?/p>
哪怕那是個謊言，但至少是個有希望的謊言。總比爛在這發(fā)霉的混凝土棺材里強(qiá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