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9月10日。
偷東西那事兒已經(jīng)過去了幾天,雨也停了三天。表面上沒人再提,可誰心里沒數(shù)?那個女人被打了一頓,她老公屁都沒敢放一個。關(guān)了兩天,放出來后一直低頭干活,身體越來越差,眼看快不行了。孩子跟在她屁股后面,哭聲越來越小。
老劉莊的本鄉(xiāng)人看新來的,眼神都緊著;新來的干活也老湊成一堆,小聲嘀咕,像在盤算著別的出路。
于墨瀾這幾天誰也不摻和。
守夜的時候,他就多往北邊國道上瞄幾眼。
空氣里的霉味終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濕土翻開后的那種澀腥味兒,風(fēng)一吹先覺得涼快,緊接著就膩得慌,仿佛在提醒所有人:這點好天氣,不過是曇花一現(xiàn),靠不住。
于墨瀾蹲在棚子角落,低頭仔細(xì)擦拭著一把短柄斧。原來那把扔了,這是前幾天從廢棄的工具棚里順來的,昨晚他用磚塊一點點磨過刃口,現(xiàn)在亮得發(fā)冷,映出他疲憊的臉。
這種死寂持續(xù)了約莫半個鐘頭,緊接著,那種帶著硫磺味兒的黑雨便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于墨瀾坐在棚子的一角,手里的磨刀石在短柄斧刃上最后蹭了幾下。他察覺到了氣氛不對勁。太靜了,除了雨聲,操場上那種往日的嘈雜聲像是被刀刃平整地切斷了。
原本王嬸、老連帶著幾個老實人在分發(fā)今天最后的兩桶粥,那是玉米面摻著野菜根煮出來的,味道發(fā)苦,但也能頂餓。
王嬸剛給一個孩子舀完粥,新連就帶著十幾個人從棚子這邊走了過去。他們沒穿雨衣,赤著膊,手里拎著的不是砍刀就是焊了鋼尖的撬棍。
新連走到粥桶前,沒說話,一腳踹在桶邊上。大半桶粥在泥水里濺開,像是一塊被撕碎的爛布。
“你這是干什么?”老連愣住了,手里那把長柄勺還舉在半空中。
“老連,你這套分法,大家都得死。”新連往前跨了一步,他那張臉在昏暗的雨幕里顯得格外冷酷,“糧庫里還剩多少,大家心里有數(shù)。從今天起,這些糧得給能拿刀、能守夜、能找東西的人吃。至于那些只會張嘴等喂的廢料,得自已想辦法?!?/p>
“你……你這是人話嗎?你要絕了大家的后路啊!”老連氣得渾身發(fā)抖。
新連沒廢話,他身后的一個壯漢猛地掄起鐵棍,直接砸在了老連的膝蓋上。
“咔嚓”一聲,在雨聲中異常刺耳。老連像個麻袋一樣癱倒在泥水里,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慘叫。
新連站在他面前:“這些天我也看了,這不是什么普通的災(zāi)。好不了了。之前有個小伙跟我說的沒錯,末世先殺圣母?!?/p>
這一棍子下去,原本在排隊的人群徹底炸了??謶趾宛囸I在瞬間轉(zhuǎn)化成了最原始的暴亂。
老連張了張嘴,又閉上。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老周赤紅著眼沖出來,手里那把雙管獵槍抖得厲害:“都退后!誰動我崩了誰!”
新連的人并沒有退后,反而像餓狼一樣圍了上去。幾個年輕人仗著人多,頂著雨幕從側(cè)翼撲向老周。
老周慌亂中胡亂放了一槍,砰的一聲震得人心慌。但還沒等他裝填下一發(fā),兩根鐵棍就狠狠砸在了他的手腕上。
槍脫手落地,瞬間被新連的人撿走。
這一響成了徹底毀滅秩序的信號。人群瘋了,有人尖叫著想往倉庫沖,想趁亂搶出最后一點口糧;有人則縮進(jìn)棚子死死抱住自已的包裹。
人們開始四處推搡,新連的人和老劉莊人打了起來,倉庫門口瞬間成了修羅場。在黑雨下,哭喊聲、咒罵聲和重物入肉的聲音攪在一起。
“包。”于墨瀾的聲音低得只有身邊的妻女能聽見。
林芷溪在那聲骨裂響起的瞬間就已經(jīng)拉住了小雨。她把雨披死死裹在孩子身上,把最重的一個帆布包斜跨在肩頭。小雨死死咬著下唇,驚恐地看著不遠(yuǎn)處那個滿頭是血的老頭。
“別回頭看,只管跟著我?!庇谀珵懛词謴陌鼈?cè)抽出那把剛磨好的斧頭,眼神冷得像冰。
他們貼著棚子的后墻根走,盡量避開操場中心的亂局。
側(cè)門那邊守門的人早就卷進(jìn)了搶糧的漩渦,門虛掩著。
巷口的水沒過了腳踝,每一步都拔得艱難。
“老于!等等!”
于墨瀾猛地轉(zhuǎn)身,舉起斧刃。
是徐強(qiáng)。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年輕人。
“里面徹底亂了……死了一個,還有人受傷。黑雨再一淋肯定守不住了。”
于墨瀾掃視三個人,除了徐強(qiáng),他記得其中一個叫李明國,挺和善的,大家都叫他小李。另一個人好像叫……阿明,他女人就是前幾天偷了東西的那個,還有孩子,沒帶過來。
他回頭瞄了一眼。
操場亂成一鍋粥,哭罵、槍聲、雨聲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遠(yuǎn)處有人喊:“死人了!真死人了!”
徐強(qiáng)的聲音不高:“人多糧少,偷變成打,打再變成殺。劉莊變天了,一起走吧,有個照應(yīng)。”
于墨瀾點頭:“走,跟上?!?/p>
國道上泥深,于墨瀾前面用根棍子探路,一步一探。林芷溪抱著小雨緊跟在后。
小雨小聲哆嗦:“爸,好冷……雨好大……”
他把外套脫下來裹在她身上,自已就剩單衣,在雨里直打顫,卻沒停步。
他們拐進(jìn)田間小路,泥更深,人跡更少。
路上,一個感染者從溝里慢吞吞爬出來,動作僵硬,發(fā)出低沉的咕噥。
于墨瀾和徐強(qiáng)沒廢話,交換了個眼神,上前就動手。
動作干凈利落,沒聲張,沒多余的叫喊。血沖進(jìn)泥水里,被雨一沖,很快就沒了蹤影。
天徹底黑了。身后,劉莊的火光在雨里晃蕩,像隨時要滅的燭火。
深夜,他們摸進(jìn)了一間路邊的破舊排灌站。屋頂漏得厲害,黑水順著磚墻往下淌。于墨瀾坐在角落里,把外衣蓋在瑟瑟發(fā)抖的小雨和林芷溪身上。
阿明蜷縮在墻角,用冷水簡單沖洗著臉上的血。徐強(qiáng)和于墨瀾四目相對,都在黑暗中聽著彼此粗重的呼吸聲。
“老于,咱們接下來往哪走?”徐強(qiáng)靠著墻問。
于墨瀾摸了摸懷里的短柄斧,又看了看被雨水淋得發(fā)沉的背包。
“中原。”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排灌站里顯得很清楚,“那邊地勢高,糧庫多。哪怕是死,也得死在找糧的路上,而不是在那個爛坑里被人像狗一樣打死?!?/p>
阿明坐在地上,雙手環(huán)抱著膝蓋,眼神直勾勾地,貌似在想事情。
于墨瀾坐在門口,沒合眼。
他盯著雨里的黑夜,耳朵里隱約傳來哭喊和零星的敲打聲,不知道是不是幻覺。
他們沒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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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劉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