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鐘。
整整一分鐘。
常委小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那張墨綠色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十三個人姿態(tài)各異,卻沒有人開口說一句話。
有人盯著面前的水杯發(fā)呆,仿佛那杯子里裝著什么值得研究的機密文件。有人低頭把玩著手里的鉛筆,轉過來,轉過去,轉得那支筆像是在指尖跳舞。有人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地望著對面的墻壁,一副事不關已高高掛起的姿態(tài)。
記錄席上的王力握著筆,手心已經(jīng)沁出一層薄汗。
他知道這沉默意味著什么。
在座的每一位常委都在觀望,都在揣摩,都在等著看風向。新書記的第一場常委會,第一次開口征求意見,就遭遇了全場沉默——這是下馬威,是無形的試探,是讓李明陽自已體會“在杜鵑誰說了算”的第一課。
他悄悄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李明陽。
那張年輕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惱怒的痕跡。相反,李明陽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張面孔,仿佛在閱讀一本打開的書。
“既然大家都不想率先發(fā)言——”
李明陽開口了,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那我作為一把手,就先起個頭吧。”
他的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作為一把手。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懂了其中的分量。
姚立華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似有若無,像在看一場已經(jīng)知道結局的戲。
“今天在任職發(fā)言的時候,我提到了今后一段時間的工作重點——反腐倡廉。”
李明陽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語氣像是閑聊,又像是在布置一項再尋常不過的工作。
“今天既然沒有預設議題,我就把這件事拿出來,和大家一起討論討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大家說說各自的看法吧。”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那些原本放空的目光開始聚焦,那些把玩鉛筆的手停了下來,那些盯著水杯發(fā)呆的人抬起了頭。
反腐倡廉。
這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姚立華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那是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住。
趙宇明依然是一副看戲的姿態(tài),但目光在李明陽和姚立華之間來回逡巡,像是在丈量兩人之間的距離。
副市長羅江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下撇,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不屑。他是姚立華的人,李明陽要反腐,第一個查的會是誰?他心里清楚得很。
唯獨紀委書記王明艷,此刻正襟危坐,目光專注地盯著李明陽。她的眼睛不大,但此刻卻亮得出奇,像是終于等到了什么。
李明陽繼續(xù)說道,語氣愈發(fā)從容:
“杜鵑市經(jīng)過吳勝軍反腐一案,被牽連進去的干部不少。”
他頓了頓。
“但還有漏網(wǎng)之魚嗎?”
這是一個設問句。他沒有等任何人回答,自已接了下去:
“答案是肯定的。”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發(fā)展經(jīng)濟工作,需要上下一條心。為人民謀福祉,需要官員不貪不沾。”
“所以——”
他環(huán)顧四周,一字一句:
“我決定,用一個月的時間,開展這項工作。由市委主導,組織部和紀檢部門牽頭執(zhí)行,對下轄區(qū)縣、市直部門,進行一次全面的、不留死角的大摸排。”
話音剛落,姚立華就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長輩式的耐心和勸誡:
“書記,我認為這樣安排,恐怕不妥吧?”
他微微側身,面朝李明陽,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但那笑容里藏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吳勝軍一案,中紀委和省紀委兩級部門,已經(jīng)從上到下徹查了一遍。該處理的處理了,該移交的移交了。現(xiàn)在如果重啟調(diào)查——”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這不明擺著是對我們同志們的不信任嗎?工作剛做完,翻過頭來再查一遍,同志們心里會怎么想?”
他搖了搖頭。
“這事要是傳出去,容易造成同志們工作消極啊。到時候人心惶惶,誰還有心思抓發(fā)展、搞經(jīng)濟?”
他的話說完,會議室里響起幾聲若有若無的附和。
組織部長肖軍緊接著開口,他的聲音比姚立華柔和一些,但意思卻是一樣:
“李書記,這件事我也認為需要通盤考慮一下。”
他扶了扶眼鏡,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容。
“現(xiàn)如今,全市干部的工作積極性好不容易才提高起來。大家剛剛從吳勝軍一案的陰影里走出來,都想甩開膀子干一場。如果這時候重啟調(diào)查——”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推心置腹:
“底下的同志們會不會有其他看法?會不會覺得上面不信任他們?到時候人心浮動,我們組織工作也不太好做啊。”
他說得很委婉,但在座的都聽懂了。
他是組織部長,如果他分管范圍內(nèi)的干部被查出問題,那就是他的失察。他有足夠的理由反對。
肖軍說完,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有人偷偷看向李明陽,想看看這位新書記被兩位重量級常委接連反對之后,會是什么表情。
但李明陽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讓姚立華的眼皮跳了一下。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李明陽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分量。
他直視著肖軍,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們國家最不缺的就是人。”
“如果因為要查貪腐,就造成工作消極——那剛好。”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鋒利起來。
“讓組織部門和紀委著重調(diào)查一下,看看這些消極怠工的,到底是不滿組織決定,還是本身就有問題。”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刀鋒般銳利的東西。
“我相信,我們的有些同志都是有上升欲望的。他們不想干——”
他微微一頓。
“就換個能干事的人上來。”
這話說得不重,卻像一記耳光,結結實實地甩在那些反對者的臉上。
肖軍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低下頭,不再說話。
姚立華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依然掛著,但眼底深處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就在這時,李明陽話鋒一轉,臉上的凌厲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溫和的笑意。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紀委書記王明艷身上。
“王書記。”
他叫了一聲,語氣像是在閑聊。
“你主管紀委部門,還是由你說說你的看法吧。”
這一聲,讓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王明艷。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有期待,也有隱隱的警告。
王明艷愣住了。
她完全沒有料到,李明陽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場合,突然點到自已的名字。
她甚至能感覺到,姚立華的目光正從斜對面掃過來,那目光不重,卻帶著某種讓人不安的壓迫感。
她想裝傻,想低頭,想繼續(xù)保持那個“端詳茶杯”的姿態(tài)——
但她不能。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她,等著她開口。
李明陽也在等。
他面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似乎只是在征求一位同事的意見。但只有他自已知道,此刻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幾分。
他在賭。
賭王明艷的黨性還在。
賭她還是一個有原則的干部。
賭她還記得自已當初入黨時的誓言。
如果賭贏了,他提議的這件事還有一線的通過機會。紀委書記表態(tài)支持,那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如果賭輸了——
他在心里搖了搖頭。
那就徹底認輸,等待下一次機會。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王明艷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緊,又松開。她的目光從面前的茶杯上抬起來,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姚立華臉上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眼底深處多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趙宇明靠在椅背上,一副看好戲的姿態(tài),嘴角甚至微微上揚。
肖軍低著頭,但余光一直盯著她。
羅江的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仿佛在說:你敢嗎?
還有其他人,有的期待,有的漠然,有的事不關已。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李明陽臉上。
那張年輕的臉上,依然是淡淡的笑容,平靜而從容。但那雙眼睛里,有著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那東西,像是信任,又像是期待,還像是一把火。
王明艷深吸一口氣。
時間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答案。
等一個態(tài)度。
等一個可能改變這場常委會走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