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山西的戰(zhàn)報來了，陳相下意識一笑，正欲順著自己的看法笑著說上幾句諸如【必是衛(wèi)王吃癟】【提前恭喜殿下】之類的話。
但久在官場的身為老狐貍的敏銳，還是讓他瞧見了盧先生眉宇間那藏不住的凝重。
咯噔！
不會出什么變故了吧？
他的面上微笑不改，但心頭卻已經(jīng)悄然凝重起來。
這么一冷靜之下，他也開始反思起來。
若是平日，以他的城府，斷不會如一個官場雛兒一般，如此輕浮孟浪地大放厥詞。
但如今為了迎合楚王，迎合這位最可能的新帝，他終究是有些用力過猛了。
人，一旦用力過猛，動作就容易變形，就少了那份揮灑得當(dāng)?shù)淖藨B(tài)，也少了進退自如的余地。
就在這位政事堂的相公因為盧先生眉宇間那點凝重而思緒萬千時，楚王伸手接過了戰(zhàn)報。
他緩緩將折好的信紙打開，目光掃過紙上的墨字，正準(zhǔn)備用鎮(zhèn)紙將其壓平，眼神陡然一凜，面上不由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這一幕，瞧得一旁的陳相愈發(fā)驚訝，也愈發(fā)好奇。
過得半晌，楚王才緩緩恢復(fù)過來，將信紙遞給了陳相，而后沉默而坐。
看似沒有太多的反應(yīng)，但熟悉他的盧先生，卻從殿下連信紙都忘了壓平的動作，和坐在椅子上側(cè)著身子沉思的姿態(tài)，感受到了殿下此刻心頭的不平靜。
也不怪殿下，他剛看戰(zhàn)報的時候，甚至都直接驚呼出聲來了。
這上面的文字，對整個楚王系而言，無論如何都算不上是好消息。
陳相在看完之后，也覺得頭疼。
不僅頭疼衛(wèi)王居然打得這么好；
更頭疼自己方才安慰楚王無須擔(dān)心的話還言猶在耳，當(dāng)場就來了一次打臉，這著實讓他堂堂政事堂相公的面子有點掛不住。
但方才既然驚醒了不要用力過猛的道理，他的心緒也平靜了不少，微笑道：“衛(wèi)王殿下的本事看來有些出乎我們的意料啊！”
楚王緩緩開口，“最讓人驚訝的是取得如此戰(zhàn)果，卻只有那點戰(zhàn)損，這就很了不起了。”
陳相聞言也點了點頭，衛(wèi)王領(lǐng)兵出征，對他們這幫楚王黨來說最壞的結(jié)果就是衛(wèi)王以一種碾壓性的強勢姿態(tài)，橫掃了太行十八寨。
如此，便能很大程度地放大賊寇帶來的軍功。
從現(xiàn)在看，很有這個不良趨勢。
掃蕩了兩個寨子，居然就死了十幾個人。
那四舍五入一下，蕩平太行十八寨只需要死一兩百人？
這是何等逆天的戰(zhàn)功？
讓他都忍不住懷疑是衛(wèi)王殺良冒功了。
但想來衛(wèi)王也不至于如此愚蠢。
既然衛(wèi)王不至于這般愚蠢，那就是他真的這般厲害了。
想到這兒，他飽含深意地看著楚王，提出了自己的建議，“殿下，看來山西上下齊心，民心可用啊！”
楚王緩緩點頭，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待陳相又說了幾句告辭離開之后，他便看向盧先生，“派人通知莫有智，言明督促之意，若他無能，本王換人主持山西之事。”
盧先生肅然領(lǐng)命，也明白此事重大，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下去吩咐。
待房中再無旁人，楚王重新拿起那張信紙。
恢復(fù)了淡定的他，慢慢用鎮(zhèn)紙將其捋平，細(xì)細(xì)看過上面的文字。
信上并未提及那個名字分毫，但他卻從字里行間處處都瞧見了對方的身影。
這個人，似乎總能創(chuàng)造一些，讓世人都覺得匪夷所思的奇跡，從而奪走所有人的光芒。
在江南如此，在周山如此，如今在山西亦是如此......
齊政啊齊政，你既負(fù)如此驚人之才，為何不入本王麾下，卻要幫一個平庸之主；
你才情天縱，當(dāng)有一展抱負(fù)之志，為何卻不與本王合謀，反處處與本王過不去！
既然如此，本王需容不得你了！
他再度叫來盧先生，又正色吩咐了幾句。
待一切安排妥當(dāng)，他站在窗邊，目光幽深地望向?qū)m城的方向。
父皇，你看見這封戰(zhàn)報，你會怎么想呢？
或者說，你遲遲不下決心，不立太子，莫非就是在等著這樣的事情？
......
事實上，在楚王看到戰(zhàn)報的一日之前，天德帝便已經(jīng)從百騎司的渠道拿到了一封更詳細(xì)的捷報。
看到捷報之后，天德帝那張蒼老而疲憊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開懷之笑。
隋楓和童瑞站在一旁，自覺徹底明白了陛下的心意，不曾想天德帝的聲音緩緩響起。
“勿要胡思亂想，朕乃是為了三晉之地黎民蒼生而喜。”
天德帝的目光掃過兩人的臉上，讓兩人心神一凜，既覺這句解釋是欲蓋彌彰，又拿不準(zhǔn)萬一是陛下真心提醒。
“先前朕還擔(dān)心衛(wèi)王年輕，隆冬行軍，恐壓不住一群驕兵悍將，無法令其全心出力，如今看來，有此一勝，軍心民心皆可用矣！”
隋楓和童瑞齊齊躬身，“恭喜陛下。”
天德帝輕輕擺手，“如今只是開了個好頭，若要言勝，為時尚早。”
二人連忙肅然點頭，但這一次，心頭卻十分有把握地明白了陛下的話里有話。
“隋楓，山西那邊，千萬要盯緊了，安排好，不得出任何紕漏！”
“是！”
當(dāng)眾人離開，天德帝望向窗外，怔怔出神。
那有些渾濁的眼中，不知道在思索著些什么。
只有那只枯老的手，緩緩摩挲著一枚晶瑩剔透的玉扳指，而后輕輕地叩擊著自己左胸的某個位置。
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位置。
......
在楚王拿到戰(zhàn)報后不久，整個戰(zhàn)報便在中京城悄然傳開。
后宮之中，一道身影匆匆跑進了長寧宮。
“娘娘！娘娘！”
大呼小叫的聲音，像是不講規(guī)矩的頑童扔下的石頭，炸開了長寧宮這一汪向來平寧安寧的幽潭。
寧妃放下手中針線，看著跑來的宮女，平靜的笑容之中又帶著幾分無奈，“風(fēng)風(fēng)火火大呼小叫的，若是被嘉福宮里的人瞧見，又要說你了。”
如今楚王一家獨大，雖然皇后仍然在位，但賢貴妃的嘉福宮已經(jīng)成了整個后宮之中最尊崇也最熱鬧的地方。
嘉福宮的宮人，氣勢也在悄然間漲了許多，在其余人，尤其是長寧宮人面前，端的是趾高氣揚。
那宮女一臉喜色，“娘娘，方才山西那邊傳來捷報，說殿下大軍方至太原，便打出大捷，一下子蕩平了兩個山寨，聽說陛下都很開心呢！”
寧妃的臉上，也不由多了幾分由衷的喜色。
她正要說話，宮門外忽然又傳來一陣熱鬧，而后皇后娘娘的身影出現(xiàn)。
自打齊王離京，便甚少出宮的皇后娘娘，此刻容光煥發(fā)，笑著來到寧妃跟前，“恭喜妹妹，衛(wèi)王此番得此大勝，朝野俱是歡欣不已。”
寧妃連忙起身相迎，謙虛一笑，“皇后娘娘謬贊了，無非是保境安民之責(zé)，又非開疆拓土之大功，算不得大勝。”
皇后娘娘自是做足了功課，擺手道：“這可不一樣，山西之地，內(nèi)外不通，易守難攻，自成一體，若被太行賊寇坐大，那便是一省之失，當(dāng)初老軍神和定國公何等厲害，也是為了太行賊寇用兵將近一年。要知道老軍神打北淵和西涼主力，也不過數(shù)月而已呢！”
寧妃笑了笑，“借皇后娘娘吉言，但愿此番靖兒能竟全功，屆時妹妹必會擺酒邀請娘娘，還請娘娘屆時務(wù)必賞臉。”
“哎呀，你我姐妹，哪兒來賞臉一說，必當(dāng)來討一杯酒喝。”
長寧宮中，歡聲笑語，一時不絕于耳。
而在不遠處的嘉福宮中，當(dāng)賢貴妃聽得宮人稟報皇后娘娘親去長寧宮道賀之事，卻只微微一笑。
她對皇后的心思洞若觀火，在皇后看來，衛(wèi)王和齊王到底是名義上的盟友，關(guān)系要好許多，如今又同為失敗者，如果衛(wèi)王有機會翻身，齊王的處境比起楚王登基會好得多，故而才會低下她那高貴的頭顱，親自去長寧宮，向她素來有些看不起的寧妃道賀。
但是，僅憑這一點點小小勝利，就想讓衛(wèi)王翻身，未免也把朝局想得太簡單了。
朝局的根本，在勢力對比，在利益人心。
如今自己的好兒子大勢已成，除非衛(wèi)王拿著滅國大功，統(tǒng)領(lǐng)十萬以上的精兵，才有那么幾分可能翻盤。
區(qū)區(qū)賊寇所帶來的念想，無非安慰一下像皇后這等自恃出身又胸大無腦的蠢貨罷了。
想到這兒，她輕笑一聲，重新拿起了手中的書。
這牡丹亭，寫得著實不錯，不愧是我江南才子所作。
......
周山之上，姜猛看著面前的二十多個酒壇，一臉不舍地看著師父，“真要送人啊？”
孟夫子揉著腦袋，一臉疲憊，“送了吧，這酒喝著是舒坦，但是誤事又傷身啊！”
姜猛掃過這些酒壇，“要不咱們隔三差五喝點，也少喝點，這全送了人，想喝的時候難不成去討要嗎？”
孟夫子眼睛一瞪，“你就不能不想喝嗎？”
“青筠走之前怎么說的，讓你監(jiān)督為師，你倒好，日日拉著為師狂喝濫飲。月亮圓了，要祝團圓，月亮缺了，要嘆人生，下雪了要晚來天欲雪，起風(fēng)了要把酒慰風(fēng)塵，為師都多大了，你是把為師當(dāng)北淵蠻子整啊！”
姜猛癟了癟嘴，“那還不是你自己意志不堅定，我又沒灌你。孔圣都說了，從心所欲，想喝就喝。”
“孔圣從心所欲之后還有不逾矩三個字，哪兒像你，次次拉著為師喝得酩酊大醉。”
“醉個酒有何逾矩的，我哪次沒給你床前放茶，醒來端湯。”
姜猛解釋一句后又陪著笑，還想挽留一番，“喝多醉酒這事，實不怪我，誰讓師父酒量這般好呢，難怪能成天下文宗，當(dāng)初李太白沒這酒量，如何能成詩仙名傳千古？”
孟夫子卻不聽他言，伸手一揮，“勿復(fù)多言，將這些酒送了！”
若是外人在此，瞧見這師徒二人的樣子，估計會驚掉一地下巴，實在難以想象這是天下文宗和文宗首徒之間的對話。
但這便是二人的赤子之心，從不虛偽矯飾，同時亦能把握尺度，不失師徒本分。
這也是為何賢名在外的楚王多次拉攏，孟夫子和姜猛從未有過分毫心動的原因。
就如此刻，孟夫子既心意已決，姜猛便是再不舍也會遵從師命，而且絕不會有私藏之舉。
但就在他準(zhǔn)備將這些酒壇搬出去之際，衛(wèi)王派來值守在周山之上，負(fù)責(zé)二人對外聯(lián)絡(luò)的親衛(wèi)匆匆而進。
“夫子，姜先生，大喜啊！”
“山西捷報，齊公子奉命先行，于太原城指揮殿下先鋒軍，會同山西太原衛(wèi)守軍，攻克太行十八寨之二，斬首數(shù)百，俘虜近萬，繳獲財貨無數(shù)，自身死傷不過十余，端的是大捷啊！”
孟夫子和姜猛也真的大喜，姜猛直接起身，“當(dāng)真？”
“自是真的，中京城都傳開了，而小人的信報是衛(wèi)王府自己的情報線，斷不會錯。”
“好好好！”
姜猛大笑，而孟夫子也是捻須而笑，自打孟青筠跟著齊政出征，雖然對齊政的本事很放心，雖然衛(wèi)王也曾拍著胸脯保證，但是畢竟是兵者兇器，齊政和孟青筠又是如此重要，難免心懷惴惴。
如今得一捷報，想來局面便可打開，心中登時安定了不少。
待報信之護衛(wèi)離開，姜猛看著還在開心笑著師父，忽然眼珠子一轉(zhuǎn)，“師父，那我先去把這些酒送了。”
說著就俯身去抱酒壇。
瞧著他的動作，孟夫子嘴角一抽，“咳咳，為師覺得，這酒也不是非得送走。”
姜猛強憋著笑，一臉疑惑地看著師父，“師父不是說要戒了酒嗎？”
孟夫子看著還要裝一裝試圖拿捏自己的大弟子，沉默片刻，長長地嘆了口氣，“為師之所以讓你將這些酒送人，是覺得，你身負(fù)大才，若是任你縱飲，長此以往恐身染沉疴，罹酒毒之患。這樣吧，這些酒，為師就幫你解決了，就當(dāng)助你戒酒，以保康泰，反正為師已是年長，所余不過殘生，你且都搬到我房中去。”
姜猛瞪大了眼，愣了半晌吐出一句，“老頭子，你過分了啊！”
孟夫子眼睛一瞪，“那還不去準(zhǔn)備些好菜！”
......
中京城中，太師府。
當(dāng)府上管家將山西捷報說與老太師時，老太師的臉上古井無波，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但當(dāng)他揮退眾人，回到房中，嘴角卻不由蕩開了一絲由衷開心的微笑。
好丫頭，倒是會選。
......
發(fā)生在太原城外的戰(zhàn)斗，在天下各處都蕩起了不小的漣漪。
自然也同樣波及到了身為直接當(dāng)事人的太行十八寨。
太行山深處，一個叫做從蒙山的山頭之中，聚義堂內(nèi)，此刻坐著十多名樣貌各異的漢子。
正中主位之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樣貌粗豪，眉宇之間，頗具雄主之器的漢子，赫然便是太行十八寨龍頭，青龍寨寨主洪天云。
他將手中酒碗朝著桌上一放，目光從這些個各自虎踞一山的當(dāng)家頭領(lǐng)面上掃過。
“叫你們來，因為兩個事。第一，黃龍莊和風(fēng)雷寨，被官軍掃了。第二，白衣寨寫信求援。都議一議吧。”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眼中皆是不可思議。
黃龍莊沒了？
風(fēng)雷寨也沒了？
但是，白衣寨憑什么又還在啊？
官軍啥時候這么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