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之后，使團的隊伍照例按部就班地動身前進，到了中午，烈日當頭，眾人便在河邊的林間稍作休整，順帶吃點干糧。
百里鋒來到齊政身旁，恭敬道：“齊侯，咱們沿著這條河一直走，再有三日，我們就將抵達我朝南境最大的重鎮(zhèn)圖南城了，從圖南城到淵皇城，按照咱們當前的前進速度，也就七日左右了。”
齊政嗯了一聲，略帶感慨，“都說北淵廣袤，如今看來，名不虛傳啊！”
百里鋒心頭自豪，淵皇城那還算是在腹心之地，若是要去北境，那更遠著呢！
但現(xiàn)在不是顯擺那些的時候，他開口道：“如果咱們這兩日，少休息，趕得快些，就能兩個晚上都住在驛館，但如果按照當前的速度，下午讓大伙兒休息這么久的話，或許就要露宿野外，就不知道齊侯會不會介意。”
他這話，就是來堵齊政的嘴。
畢竟齊政之前可是自己說了，他不在乎什么條件，風餐露宿都沒問題，很大可能齊政也不好自己扇自己的嘴巴子。
如此一來，他就可以順利在明晚讓隊伍在霧仙嶺扎營。
當然，就算齊政不答應，他也有別的后手。
一句話，到了北淵，齊政就只能聽憑他們拿捏。
齊政若是愿意配合，大家就都能體面；
齊政若是不愿意配合，他們也可以幫齊政體面。
聽著百里鋒的話，齊政并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微笑看著他。
那笑容，那眼神，讓本來就暗藏鬼胎的百里鋒多少有些眼神飄忽躲閃。
“呵呵，百里將軍多慮了！”
齊政忽然一笑，“本侯早就說過，風餐露宿什么的，不必擔心，本侯不是那么嬌慣的人。到時候，不論是帳篷，還是馬車，都可以湊合對付一宿，倒是辛苦了天狼衛(wèi)的弟兄們。”
百里鋒連忙道：“齊侯言重了，能夠接應齊侯這等貴客，乃是我們的榮幸，否則天狼衛(wèi)那么多人，為何陛下將這個任務就交給了末將呢！”
齊政飽含深意地一笑，“或許是因為我們有緣吧。”
百里鋒只能訕笑回應，而后起身告辭，“那末將就不打擾齊侯休息了。”
看著百里鋒的背影，齊政不由覺得眼下的情形有幾分荒唐。
百里鋒知道內(nèi)情，所以在這兒算計自己；
自己也知道內(nèi)情，并且知道百里鋒算計自己的事情，同時反過來算計著他們；
雙方就在這樣一個各懷心思的情況下，達成了一種奇妙的和諧。
或許，這就是世事無常吧。
當然，自己是最后的算計者，就很美妙。
當時間來到了晚上，為了給明晚的事情做鋪墊，百里鋒果然帶著眾人在荒郊野外扎營夜宿。
好在如今是夏天，問題倒也不大。
簡單吃過晚飯，齊政便又讓田七等人領著一幫親衛(wèi)出去抓螢火蟲。
那陣仗，讓天狼衛(wèi)們忽然有些不安，總覺得齊政又憋著什么壞。
百里鋒上前問道：“齊侯，您這是？”
齊政笑了笑，“小時候，聽過一個故事，說有一位先賢因為家貧，捕了許多螢火蟲，裝進紗布袋子里，用螢火之光照明，苦學成才，成就了一番事業(yè)。”
“昨夜瞧見這北境溪畔，居然也有流螢，加之露宿在這山野之中，便突發(fā)雅興，也附庸一下風雅，學學那囊螢讀書之舉。”
“百里將軍，既然你問起來了，不妨也請派些人幫個忙吧。”
百里鋒嘴角一扯，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嘴巴子，叫你多嘴！
但話趕話到了這兒，也只能答應下來，派了二三十個人幫著一起。
這下子，附近草木叢林里的螢火蟲可遭了殃，本就不多，在這幫身手敏捷的漢子手下，幾乎被撈了個干凈。
當幾袋子螢火蟲被匯集道一起，那陣仗，看起來確實有些好看。
齊政也是十分開心，吩咐道：“這些蟲子，被抓了之后，最多就能活一日，田七，你找個大籠子，把四周用紗布罩上，再搞點泥土草木什么的擺上，爭取讓他們多活些時辰好用。”
在田七領命而去之后，齊政又命人給他裝了一小紗布袋，懸在一個木架子上，自己握著書冊，借著那點螢光，悠然看起了書。
一邊看，還一邊自鳴得意，“囊螢映雪，雖清貧之無奈，亦有幾分風雅之意啊！”
他這做派，真的是像極了那些因為一己之私或者一時心血來潮，興師動眾，驅(qū)使手下，折騰得雞飛狗跳的狗官。
天狼衛(wèi)眾人看得無語，百里鋒卻將幾個心腹叫到了一旁。
他朝著齊政的方向指了指，低聲道：“你們說說，這位齊侯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
眾人都皺著眉，說實話，他們都有些不解。
因為齊政過往的名聲和這一路來的做派，也不是那種驕奢淫逸那個路數(shù)的。
放著油燈火把不用，偏要囊螢讀書這種事情，的確又像是一個文人才子可能干得出來的蠢事。
一陣沉默之后，一個手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開口道：“頭兒，我覺得咱們管他那么多做什么？他要干這些事，就讓他干唄！”
另一個人也仿佛是受了啟發(fā)，“不錯，他要干就讓他干啊，咱們明晚正好趁機熄滅大部分燈火，不正合我們的需要嗎？”
這話一出，登時贏得了在場幾乎所有人的點頭。
百里鋒也微微頷首，“也是，那就這么辦吧！”
......
時間悄然又過去了一日。
第二天傍晚，天狼衛(wèi)領著齊政的使團一行，按照計劃，成功抵達了霧仙嶺。
當百里鋒提出在此地扎營的建議，并沒有引起齊政的反對之后，他的心頭暗自長松了一口氣。
如此，自己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一切就只需要等著晚上的事情來臨就好。
日頭就像是男人的雄風，在晚霞那極盡絢爛的噴薄之后，眨眼便消失殆盡，黑夜籠罩大地，光明開始陷入漫長的不應期。
齊政又喊上百里鋒，讓他幫著田七等人去附近的河邊捉螢火蟲。
百里鋒扯著嘴角，只好答應下來。
心里忍不住升起一種都要亡國了，卻還在縱情聲色的荒唐感。
但為了不橫生枝節(jié)，他也讓手下照辦了。
一個多時辰之后，又是一袋螢火蟲被網(wǎng)了回來。
齊政這次是坐進了帳篷里，四周的火把諂媚地熄滅，螢火的微光在帳篷中，映照出淺淺的影子。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蟲鳴聲，襯托著夜色。
不遠處的山頭，洪天云帶著幫眾，以及天機閣主等，冒出了頭。
看著下方燈火闌珊，近乎一片漆黑的樣子，天機閣主忍不住感慨道：“天狼衛(wèi)竟然如此配合，這我們都要是贏不了，可真是沒臉去見夜梟大人了。”
而不遠處的一顆大樹上，夜梟也在看著下方，心頭生出同樣的感覺。
草木豐茂，薄霧籠罩，燈火盡滅，外圍防守門戶大開，正面還有洪天云率領大股幫眾的牽制，西涼影衛(wèi)們這要是都不能成功，那也真是沒天理了。
對于百里鋒敢明目張膽熄滅大部分火把這事，他偷偷潛行過去問過。
從百里鋒的口中得知了情況后，饒是見多識廣的他也有了片刻愕然。
緊跟著心頭就生出一種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荒誕之感。
明明身處險境，明明情況都如此危急了，卻還要附庸風雅，浪費人力，讓自己的局面愈發(fā)危險。
真他娘的絕了！
等等！
他不會又在憋什么壞吧？
樹杈上，夜梟的悄然凝眉。
但想了一圈，也著實想不到有什么問題。
他也是武人出身，對讀書人有著和天狼衛(wèi)一樣的成見。
對他們來說，像齊政這樣的大才子，干這種沒有任何好處卻勞民傷財?shù)氖虑椋皇鞘趾侠韱幔?br/>而且總不能螢火蟲也能殺人吧？
等等，螢火蟲？
他的面色一變，似乎抓到了一絲靈光，但一切都已經(jīng)來不及了。
一旁的山崗上，響起了洪天云那暴躁而洪亮的聲音。
“齊政狗賊，給老子滾出來！”
一聲如虎嘯般的聲音，震碎了嶺上林中的死寂，壓得蟲兒都不敢鳴叫。
齊政的親衛(wèi)們瞬間起身，如臨大敵地握住了兵刃。
天狼衛(wèi)們也趕緊握住了刀槍，雖然他們沒有如臨大敵。
同時，他們也仿佛忘記了要點燃火把。
那泛著微光的帳篷里，齊政邁步走出，輕笑一聲，朗聲道：“洪天云，上次讓你僥幸逃脫，你居然還不知足，還敢現(xiàn)身，看來你是真的想死想得厲害了啊！”
洪天云冷哼一聲，“別說那么多有的沒的，咱們手底下見真章，今夜就是你的死期！弟兄們！給我殺！”
看著一團團陰影飄來，齊政看著身邊不遠處的百里鋒，神色平靜，“百里將軍，這一次，難不成天狼衛(wèi)又要袖手旁觀？”
被齊政這話一懟，百里鋒當然不能再裝傻，當即拍著胸脯道：“齊侯放心！絕對不會！”
說完，他轉(zhuǎn)頭看著身旁的手下，“老三，點上兩百弟兄，隨我殺敵！天狼衛(wèi)誓死保衛(wèi)齊侯！”
“天狼衛(wèi)誓死保衛(wèi)齊侯！”
伴隨著嗷嗷叫的喊聲，兩百天狼衛(wèi)在百里鋒的帶領下，沖向了洪天云的隊伍。
要保護齊政的人，帶著隊伍來殺齊政；
要殺齊政的人，帶著弟兄來保護齊政；
這場面，既荒唐又和諧。
宋徽也直接點起四十名親衛(wèi)，五人一組，夾雜在天狼衛(wèi)的隊伍中添亂。
當他們兇狠凌厲的刀光，毫不猶豫地切在洪天云手下匪徒們身上時，雙方之間的默契便在這黑漆漆的夜色中被打破。
原本演戲的戲臺，悄然間變成了誰都不能相信的黑暗森林。
他們的刀少了幾分演戲的遲疑與飄忽，帶著對自己性命的珍惜，毫不猶豫地在這你死我活的戰(zhàn)場上去剝奪對方的性命。
廝殺聲，陡然烈了起來。
而在另一邊，西涼影衛(wèi)的頭目名嵬倫帶著麾下剩下的十八名影衛(wèi)，悄然潛伏了過來。
他們的潛行技術(shù)的確有些門道，不少外圍警戒的天狼衛(wèi)雖然已經(jīng)提前得到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命令，但還真沒發(fā)現(xiàn)他們的蹤跡。
他們就這么悄然摸向了齊政的所在。
方才洪天云的喊話，已經(jīng)誘使了齊政的現(xiàn)身，讓他們知曉了齊政的準確位置。
同時，精于暗殺的他們，更不是莽夫。
名嵬倫口中發(fā)出幾聲惟妙惟肖的昆蟲鳴叫，總共十九人的隊伍，立刻便無聲地分成了三部。
每組六人，分左中右三組。
按照他們的計劃，左邊先動手，吸引核心的護衛(wèi)；
右邊跟著啟動，制造聲東擊西的錯覺，再吸引剩下的護衛(wèi)；
最后中路動身，再謹慎的人，到了這時候，也應該都傾力而為了；
但這些都是佯攻，真正擔任主攻的名嵬倫，就將在這時候，朝著被調(diào)虎離山之后的齊政，刺出決絕而致命的一劍。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個計劃，或許真的能要了齊政的性命。
但意外，又怎么會沒有呢！
就在他們分開行動之際，齊政朝著一旁的田七點了點頭。
而后，他的聲音，在帳篷之中，陡然響起。
“諸天神佛在上，草木百靈為證！吾乃大梁鎮(zhèn)海侯齊政，奉天子命，出使北淵，恪守天道，不犯邊塵！今有奸邪，匿身形于草木，懷兇刃于暗隅，欲行加害之事！”
“懇請上仙垂憐，借螢火為引，照破妖蹤，顯其本形！天神敕令！顯！”
隨著齊政的聲音一出，田七身旁的兩名親衛(wèi)立刻掀開了早就準備好的兩個大籠子。
昨天抓來的螢火蟲中僥幸還存活的，以及今晚剛抓的螢火蟲，瞬間騰空而起，如同天神打散的一團鐵花，散落了漫天星辰。
而后，它們撲騰著翅膀，循著某種人類難以聞見的味道飛去。
紅光漸漸變得有序，在漆黑的夜色之中，匯聚成了十九個模糊的人影。
十九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仿佛暗夜里的一盞指路明燈！
見狀，早有準備的齊政身旁親衛(wèi)們沒有任何遲疑，立刻提刀而上。
若是瞧不見人還好，這都能看得見蹤影了，還能有你們討得了好的？
西涼影衛(wèi)們在螢火蟲最開始飛來的時候，還沒注意，加上又從未見過這個蟲子，生怕暴露只好潛伏不動。
但很快就發(fā)現(xiàn)，這不對啊！
身旁的螢火蟲越來越多，這星星點點的直接就將他們的身形給描了出來了！
等他們想驅(qū)趕這些奇怪的蟲子時，齊政的親衛(wèi)們已經(jīng)嗷嗷叫著沖了過來。
若論起潛行刺殺之事，齊政身旁的親衛(wèi)恐怕沒有一個有他們的本事。
但正面廝殺，他們哪兒是這些從沙場廝殺下來又得了良師指導的如狼似虎的漢子的對手。
更何況還是寡不敵眾。
很快，十九人悉數(shù)交代在了場中。
名嵬倫實力最為強大，但在四個人的圍攻之下，也不過就換走了其中一人的一條胳膊而已，連換命都沒能做到。
樹杈上，夜梟看得人都麻了。
齊政居然真的用這個小玩意兒，輕松就破了洪天云他們研究的必殺之局......
收攏了這幫影衛(wèi)的尸體，齊政讓田七朝著依舊在廝殺中的洪天云等人道：“洪天云，如果你們的倚靠，就是這些見不得光的黑耗子的話，你們可以失望了！”
“人，已經(jīng)被我全殺了，十九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感謝你們送來的軍功！”
伴隨著親衛(wèi)們笑聲，廝殺中的洪天云等人面色猛地一變。
“撤！”
洪天云當機立斷，一刀格開面前之人，轉(zhuǎn)身躥入了黑暗之中。
其余手下也各自盡力，有人逃掉，自然也有人沒逃掉。
事后一清點，短短不過片刻，洪天云手下就扔下了百余具尸首和數(shù)十號已經(jīng)動彈不得的傷兵。
不過若論“功勞”，他們也殺傷了十多個天狼衛(wèi)，倒也不差。
等回到場中，看見擺在地上的西涼影衛(wèi)的尸首，再想到方才那神乎其神的讓西涼影衛(wèi)顯形的法子，以百里鋒為首的天狼衛(wèi)，看齊政的眼神，就跟看見了鬼一樣。
尤其是那些螢火蟲還有近半都是他們幫忙捉的，心頭就更難受了。
四周的火把悄然點亮，火把的光芒中，齊政看著神色復雜的天狼衛(wèi)們，攤了攤手，“本侯一時起興想要效法先賢，沒想到捉回來的蟲子，竟然還能有這樣的功效，能夠殺退這些敵人。”
他一臉感慨，微微一笑，“果然是讀書改變命運啊！”
宋徽抿著嘴，竭力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山風輕拂，吹散了嶺間的霧，也吹散了濃重的血腥。
也將從這霧仙嶺吹起一陣蕩漾不息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