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沉默代表著反復(fù)的權(quán)衡，更代表著讓一個國家的皇帝都有些難以承受的茲事體大。
安長明低眉順目，恭敬地站在一旁，沒有就自己的觀點，進行任何的闡發(fā)和解釋。
過了好一陣，淵皇才緩緩開口，“那依你之見，讓誰去比較合適？”
安長明略作沉吟，“若說最能讓陛下放心的，恐怕非天狼衛(wèi)莫屬了?！?br/>淵皇沉默。
作為陪伴淵皇近二十年的大太監(jiān)，安長明清楚地知道，沉默和沉默，有時候意味完全不同。
這一次的沉默，不是陛下在權(quán)衡，而是陛下對這個建議不滿意。
他立刻改口道：“拓跋飛熊這些日子一直在追求取代他弟弟拓跋青龍的風(fēng)豹騎主將之位?！?br/>淵皇緩緩點頭，“若是有那個本事和忠誠，這個位置也不是不能給他。”
安長明欠了欠身。
一切盡在不言中。
......
當(dāng)齊政抵達圖南城的時候，孟夫子已經(jīng)帶著姜猛，默默離開了。
為了最大限度地保證自己這個天下文宗的威懾力，即使心頭再想，孟夫子在齊政徹底安全之前，不會和齊政見面。
不過他還是派人給齊政留了一封信。
齊政坐在下榻的房間中，看過了信，看著字里行間的濃重關(guān)心，只覺得北境的風(fēng)沙真的是大。
吃過了晚飯，出門閑逛了好一陣的宋徽和小泥鰍回來到齊政的房間中求見了齊政。
周圍早就被田七帶著人清空并守衛(wèi)，確保不會隔墻有耳。
對于這樣的舉動，百里鋒等人也沒有什么阻攔，因為在明面上，他們只有保護齊政的權(quán)力。
同時，在他們心頭，齊政只要不跑出他們的掌心，怎么折騰都無所謂，總會有人來收走他的性命。
房間里，宋徽恭敬道：“公子，我們已經(jīng)拿到了那邊的第三份情報?！?br/>接著，他倆便將情報的詳細內(nèi)容說了。
說完之后，小泥鰍一臉希冀地看著齊政，“公子，咱們這第三關(guān)怎么闖啊？”
之前兩場勝利，讓本就對齊政佩服不已的他，看齊政已然如望神明。
宋徽也跟著期待地看向齊政，想知道自家這位神通廣大的公子，這一次又能玩出什么花樣。
齊政卻平靜地看向二人，“若你們是此番的指揮者，在前兩次的失利之后，你們會怎么辦？”
二人一愣，小泥鰍開口道：“他們恐怕會跟瘋了一樣，在最后一關(guān)，傾盡全力吧？”
齊政點了點頭，“那作為這個事情幕后的決策者，北淵那位皇帝肯定也已經(jīng)知道了霧仙嶺的事情，那他又會怎么決斷呢？”
被齊政這么一提醒，宋徽面色微變，“公子的意思是，淵皇多半還會有后手？”
齊政點了點頭，“前面信心滿滿的兩次都失敗了，這一次，他若是還只寄希望在天機閣身上，那他是真沒當(dāng)皇帝的資格和本事了?！?br/>他緩緩道：“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一定會做好天機閣再次失敗的準備，然后準備好撕破臉皮豁出去了的后手?！?br/>小泥鰍當(dāng)即驚呼道：“那咱們怎么辦？”
宋徽也是一臉的神色凝重，他們當(dāng)前能有這些騰挪空間，無非是知道北淵人暫時不會撕破臉。
從而將生死搏殺轉(zhuǎn)為了打擂臺一般的戰(zhàn)斗，從而贏得茍延殘喘之機。
一旦北淵人不打算顧忌這些了，就憑他們這百來號人，在北淵的腹心之地，別說全身而退了，就算是想要護送公子一個人突圍，恐怕都是癡人說夢。
齊政卻絲毫不慌，微微一笑，站起身來，慢慢踱步，“你們知道，要怎樣，才能不受制于人嗎？”
二人皺眉，小泥鰍這個機變有余而大智不足的就不提了，宋徽這樣打小也是受過正統(tǒng)官宦人家教育，而后大小事情都經(jīng)歷過的人，也有些發(fā)懵。
齊政笑著道：“也很簡單，那就是要跳出別人給你制定的流程，畫出的框架，便被動為主動，要牽著別人的鼻子走，而不是被別人牽著鼻子走。”
小泥鰍更懵了，宋徽的腦海中卻隱隱有了一點靈光。
齊政期待地看向宋徽，希望這個將來的得力干將，能夠捅破那層窗戶紙，在思維上完成一場躍進。
安靜之中，宋徽腦海里的那點靈光逐漸滋長，很快一個念頭便在腦海之中成型。
他帶著幾分驚訝，又帶著幾分由衷敬佩地看著齊政，“公子，難不成，你是想，不去天機閣那邊？”
齊政給了他一個贊許的眼神，撫掌而笑，“你都想不到的事情，他們誰又能想得到？”
得到確認之后，宋徽也跟著興奮起來，“是啊，如果咱們能夠跳出這個他們給我們指定的路線，瞬間便可以打亂他們的布置，從而讓他們的布置在我們后面跟著。”
“說不定就趁著這個空檔，我們就能甩開他們，在他們追上我們之前，抵達淵皇城?！?br/>“而等到我們一旦抵達淵皇城，他們所有的手段，都只能偃旗息鼓，淵皇甚至還要竭盡全力，確保我們不能被傷害到分毫，因為那是他用白紙黑字蓋著皇帝印璽的國書，向整個天下發(fā)過誓的。我們在淵皇城出事，是他無論如何都洗刷不掉的麻煩和污名。”
宋徽越說越興奮，但小泥鰍冷不丁的一句話，卻如同一盆冷水，澆滅了他眼中的火焰。
“可是，天狼衛(wèi)就在我們身邊，控制著我們的行動，我們怎么跑得了呢？”
宋徽如遭雷擊，呆立當(dāng)場。
是啊，身邊還有兩百多的天狼衛(wèi)，他們怎么可能讓自己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而且就算自己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天狼衛(wèi)也可以提前報信，人家照樣可以從容設(shè)防。
但沒想到，齊政卻微微一笑，“此事不用擔(dān)心，我有辦法。”
一聽這話，宋徽和小泥鰍原本凝重的神情瞬間煙消云散，如同撥云見日。
雖然天狼衛(wèi)作為淵皇親衛(wèi)，忠誠十足，眼下這情況看起來壓根沒有解決的可能，但既然公子說了他有辦法，那就一定有辦法，他們就是無條件地相信！
齊政笑著對宋徽道：“你去親自和隋統(tǒng)領(lǐng)見一面，告知他我的安排，他知道后續(xù)的事情怎么協(xié)調(diào)?！?br/>宋徽當(dāng)即點頭，齊政卻又叫住了他，“等等。”
宋徽看著他，齊政認真道：“轉(zhuǎn)告隋統(tǒng)領(lǐng)，辛苦了，我會盡力，讓轉(zhuǎn)機盡快到來。”
宋徽不明所以，但還是十分鄭重地應(yīng)下，而后告辭離開。
不多時，十幾個齊政的親衛(wèi)，再度出了住處。
有的去往了孟夫子和姜猛曾經(jīng)下榻過的書院，代表齊政送去了謝禮；
有的去往了曾經(jīng)的南院大王府，找到了聶鋒寒，送去了明日齊政登門拜訪的拜帖；
有的去往城中的酒樓，采購了一些宵夜、藥品、干糧、酒水等；
在這些人群中，宋徽也成功和隋楓再度接頭。
兩個間諜頭子，行事自然是謹慎而周全。
當(dāng)宋徽將齊政的安排都轉(zhuǎn)告了隋楓之后，隋楓的面色也悄然嚴肅了起來。
他肅然道：“請轉(zhuǎn)告侯爺，隋楓一定拼死完成任務(wù)，必不會壞了他的大計?！?br/>宋徽嗯了一聲，“公子也讓在下轉(zhuǎn)告大人，辛苦了，他會盡力，讓轉(zhuǎn)機盡快到來?！?br/>聽見這話，隋楓的面色卻猛地一變，看著宋徽，十分嚴肅而鄭重地道：“替在下轉(zhuǎn)告齊侯，能與齊侯并肩而戰(zhàn)，在下雖死無憾！”
宋徽聽得眉頭更皺，公子和隋楓的話，怎么越聽越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但不等他細想，隋楓便道：“圖南城周圍皆是耳目，不便久留，告辭。相關(guān)準備，在下會盡快做好并設(shè)法告知你們，其余諸事，在下都會協(xié)調(diào)，讓齊侯放心?！?br/>說完，隋楓便隱入了黑暗中，宋徽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抿嘴不語。
翌日清晨，齊政渾如無事般起了個大早。
在吃過了早飯之后，就帶上兩名親衛(wèi)，在百里鋒的護送下，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了聶鋒寒的府邸。
昨日齊政派人送信，去的是聶鋒寒的府上；
今日聶鋒寒見齊政，也同樣是在自己的住處。
兩個聰明人，都十分默契地將身份嚴格限定在私交上。
一番有天狼衛(wèi)在場的寒暄，和諧而簡單。
雙方共同回顧了在周山文會前后的愉快經(jīng)歷，表達了對文學(xué)共同的喜愛，以及對彼此人品才學(xué)的敬重之后，滿意結(jié)束了會面。
整個過程中，讓即使最挑剔的言官只要不喪良心也挑不出什么毛病，齊政完全沒有說任何那方面的隱晦邀請，同樣聶鋒寒也沒有進行任何隱晦的投靠試探。
但齊政會主動來見，聶鋒寒也選擇了要見，兩個聰明的年輕人，已經(jīng)在足夠多的現(xiàn)實鋪墊下，完成了彼此的意見交換，距離其余的事情，只待那個合適的契機。
當(dāng)齊政見完了聶鋒寒，又讓人去采買了些酒水吃食，在天狼衛(wèi)的護送下，踏上了前往淵皇城的道路時，一只信鴿也振翅努力接近著淵皇城。
黑暗再度籠罩了大地，熱氣在太陽落山之后，緩緩消沉，但飽受了熱浪侵襲的人們，還是用著各種法子消解著暑熱。
比如那位曾經(jīng)被俘虜在大同城的北淵宗室親王瀚海王拓跋蕩，此刻就正坐在院中乘涼，手里還端著一杯據(jù)說從南朝江南那邊傳來的酸梅湯，滿意地咂摸了一口。
感受著從唇齒到喉頭再到胸腹的一線涼意，這位大半輩子都在草原和馬背上打轉(zhuǎn)的北淵實權(quán)王爺，也難得體會到了文人雅士那種盛夏白瓷梅子湯，碎冰撞壁叮當(dāng)響的風(fēng)雅。
比起身體的舒適，更讓他愉悅的，是今日陛下的召見。
那組建新禁軍的方案已經(jīng)通過，陛下也再度確認，他將作為這支嶄新禁衛(wèi)軍的主將。
在十余日后陛下的壽辰慶典之上，朝廷會正式宣布這一個決定。
久違的權(quán)力，又將重回他的手中。
屆時的他，會比當(dāng)初更好，權(quán)勢更甚！
就在他陶醉在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之中時，府上的心腹管家快步前來，“王爺，那人又來了。”
說完，他雙手恭敬地遞上了又一個半枚魚符。
看著那個熟悉的魚符，瀚海王的嘴角忍不住一抽。
但旋即，心頭又有幾分開心。
畢竟眼下朝中無事，那位又沒來，不會涉及到什么讓自己偷偷將對方送回南朝這等捅破了天的大事，如此若能了解一個愿望，那很是劃算了。
他沉吟片刻，“帶他到書房?！?br/>說完，他端起酸梅湯，緩緩喝著，享受著那份愜意與安寧。
等他慢慢喝完了那一碗，起身來到書房時，那個樣貌普通的漢子已經(jīng)再度等候在那兒了。
“小人拜見王爺。”
瀚海王合上魚符，將它放進了書桌的格子里，就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
“說吧，什么事。”
瀚海王的聲音不見喜怒，平靜得有些讓人恐懼。
但那漢子卻也同樣不卑不亢，“小人東家有一支商隊，要前往淵皇城，想請王爺在三日后幫忙接應(yīng)一下。”
接應(yīng)個商隊，就能算了一件事？
有這么好的事情？
是定國公那老東西昏聵了，還是自己撞什么大運了？
瀚海王的心頭一喜，下意識就要點頭，旋即猛地想到了什么，面色陡然一變，目光帶著驚人的凌厲，盯向面前的漢子。
漢子低眉順目，神色一場平靜，“王爺，這就是一支商隊而已?！?br/>瀚海王低吼道：“你知不知道？這是殺頭的罪過！”
漢子平靜道：“王爺，這就是一支普普通通的商隊而已，只需要抵達淵皇城，一切便與王爺無關(guān)?！?br/>瀚海王按著桌子，站起身來，身子前傾，低聲咆哮道：“這是陛下的謀劃，這是陛下期待已久的事情，為此陛下不惜送出了六個漢人州，你現(xiàn)在要我救他！我是答應(yīng)過你們，但不是要拿全家老小和整個部族的性命來還！”
漢子微微一笑，“王爺和我們是這么好的伙伴，我們怎么會讓王爺置身險地呢?！?br/>“你們已經(jīng)讓了！”
瀚海王寒聲道：“你們該不會以為，陛下事后不會追查不會處置吧？本王有幾顆腦袋夠砍??？”
漢子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王爺，您在草原上偶遇的一支商隊，誰會去想是不是他們呢？又怎么可能是他們呢？要知道，他們可是有天狼衛(wèi)看管，有夜梟衛(wèi)親自監(jiān)視的?！?br/>這一句話，讓瀚海王陷入了沉思。
因為，說到點子上了。
對瀚海王而言，他最擔(dān)心的就是幫了忙，暴露了之后，會危及到他，甚至造成完全無法挽回的后果。
但誠如眼前之人所言，自己在草原上遇見的一支孤零零的商隊，那怎么可能是齊政??！
齊政身邊可是有天狼衛(wèi)看管，又有夜梟親自盯著，這誰能想得到啊？
事后陛下就算要發(fā)怒，自己也有十分理直氣壯的理由，罪責(zé)都可以推到天狼衛(wèi)和夜梟衛(wèi)的身上。
甚至往再深一層想，天狼衛(wèi)居然辦事如此不力，對他接下來新掌管的禁衛(wèi)軍發(fā)展也是有好處的。
至于說齊政怎么做到在這兩方的看管下脫身，跟他有關(guān)系嗎？
他只需要在那個時間出現(xiàn)在那個地點，接不到人可不關(guān)他的事。
漫長的思考之后，他看著眼前的漢子，吐出了那句對方期待已久的話。
“好，本王答應(yīng)你?！?br/>漢子欠身，“具體的時間和地點，在下明日酉時之前，送到王爺手中，多謝王爺。”
瀚海王略帶著幾分無語地，揮了揮手。
......
當(dāng)齊政和天狼衛(wèi)在草原上，朝著天機閣的方向行進的時候，天機閣主也回到了他忠誠的天機閣。
看著這熟悉的一草一木，那被齊政打擊得有些抬不起來的頭，終于昂揚了起來。
他看著洪天云，指著面前一間頗為富麗堂皇的客棧，“洪幫主，可是那是何地？”
洪天云看了看，再聯(lián)想到天機閣主的話，笑著道：“莫非這是貴幫在山下的堂口？”
天機閣主哈哈一笑，“洪幫主不愧是英雄豪杰，這見識就是不一般?！?br/>“此處，正是我天機閣在山下的堂口，平日里和往來的客商與江湖人士做些正經(jīng)營生，但此間和附近，有著我天機閣歷代精英不斷完善的無數(shù)機關(guān)，一旦有變，則立刻可化身一處讓敵人膽寒的墓地，埋葬一切來犯之?dāng)??！?br/>他面露得意，斬釘截鐵道：“只要那齊政進入這兒，老夫就有把握保證，他必將命喪于此！”
洪天云的臉上登時露出驚喜之色，“當(dāng)真？”
“自然當(dāng)真！”
“有紀閣主這句話，我這心也總算是安穩(wěn)了！”
“洪幫主，走，里邊請，咱們先好好吃喝一番，而后慢慢檢查各種機關(guān)，給那南朝狗官送上一份大禮！”
“好！紀閣主，請！”
“洪幫主，請！”
入夜，夜梟安靜地坐在那處客棧外的一塊石頭上。
孤零零的客棧以及它周遭的一切都盡收眼底。
自打離開圖南城以來，他便一路觀察著洪天云和天機閣主，發(fā)現(xiàn)整個過程中，他們一切的表現(xiàn)都沒問題，也沒有對外交流和報信的嫌疑，心頭那點最后的懷疑也消散了。
這一回，自己總算是可以向陛下交差了。
他知道，自己那位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
自己鐵定只有這最后一次機會了，必須要抓??！
齊政，必須死在這兒！
如果天機閣還不頂用，自己就只能偽裝成江湖殺手，舍命一搏了！
而在距離他們所在百里之外的一處地方，齊政一行人也剛剛安營扎寨。
一路遠遠跟著他們的隋楓，坐在他們的營地之外數(shù)里，默默吃著喝著。
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細，他要好好地補充體力。
因為，接下來等待他的，將是一場有生以來都極其罕見的惡戰(zhàn)。
與此同時，齊政將百里鋒請到了自己的帳篷之中。
不明所以的百里鋒看著齊政，“齊侯，有何吩咐？”
“沒什么大事，就是想請百里將軍，履行一下你的承諾。”
齊政看著他，從脖子上扯下了那顆代表著數(shù)十條人命和一個承諾的狼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