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是敵人兩千多人水泄不通的圍困；
身旁，只有兩三百勢單力薄的護衛守護；
海面，還有實力強大的水師隨時可能突破重圍前來包圍；
海中孤島，窮途末路，怎么看都是走投無路的絕境。
但這一刻，眾人卻瞧見了這位被圍困的侯爺，那一絲讓人不可思議的微笑。
瘋了，一定是瘋了。
這是許多海寇腦子里第一時間的想法。
但對越王這樣的人而言，肯定不會覺得齊政會就這樣失心瘋了。
他立刻下意識回首，卻見身旁左邊是汪直，右邊是親衛，全是自己人。
而汪直麾下還剩下的將近兩千名海寇，不至于在這個時候反水。
更何況他自己還帶了足足五百精銳親衛一起。
怎么看，齊政都已經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逃了。
既然如此，那齊政的反應就只有一種解釋了：故弄玄虛。
他也看過最近一年風靡天下的三國，也知道空城計的故事。
可諸葛亮當時的敵我態勢，政治局面，對手心態，以及戰場狀況，都完全不一樣，齊政在這兒試圖照搬，那就是如東施效顰一般的拙劣模仿。
就在他這般想著的時候，齊政伸手一領，指了指面前的案幾，“越王爺，久仰大名，未曾謀面，今日初見，何不坐下飲一杯茶，讓這茶中風雅消弭一下今日之血腥氣氛。”
聽見這話，越王愈發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年輕人，你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他淡淡一笑，看著眼前這個讓他都發自內心覺得風雅卓然的年輕侯爺，“茶就不必了，齊侯自來了江南，翻云覆雨，肆意妄為，搞得人心惶惶，可曾想過有今日？”
被當面拒絕加嘲諷，齊政的臉上也沒有掛不住，只是平靜地嘆了口氣，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
“當王爺的船隊出現，似乎大局就已經定下了，想沒想過又有什么區別呢？”
對勝利者而言，聽著對手的頹喪，就仿佛一個畫家在欣賞自己的杰作一般，充滿了快樂和滿足。
而對手的難纏程度越高，實力越強，那份成就感就越讓人陶醉。
越王笑了笑，“那齊侯就不好奇，本王是為何出現在這兒，又是如何得知你的蹤跡的？”
齊政再度嘆了口氣，神色不見喜怒，仿佛已經心如死灰，“想來是許東那個蠢貨，不止嘴上不把門，還識人不明，錯把臥底當心腹了。自己身死不說，也連累了本侯。”
越王呵呵一笑，“齊侯策反許東，此事辦得如此隱秘，為何卻讓本王得知了消息，不僅砍下了許東的一只手，還如此關注他的動向，齊侯號稱聰慧過人，智計無雙，沒有仔細想想？”
聽見這話，齊政的面色微微一變，皺眉低頭，沉思了起來。
幾個呼吸之后，他抬起頭，看著越王，難以置信地道：“賀間？”
越王得意地點了點頭，“齊侯，不止是賀間，還有無數你想不到的人，都是本王的人。”
他看著齊政，“你自以為智計無雙，卻連基本的識人之明都沒有，你拿什么跟本王斗？在這個層面，你不也是和許東一樣，錯信錯認，最終釀成大錯嗎？”
齊政抿著嘴沉默，似乎也在為自己的失誤而感到悔恨。
越王見狀，愈發得意，負手道：“本王在鏡湖忍辱負重多年，暗中籌謀良久，扶持和勾連的仁人志士無數，如今正缺一名堪為本王智囊之人，此刻當著在場所有人的面，本王可以向你保證，只要你投效本王，本王以軍師之位許你，今后定鼎中原，治理天下，你便是本王之相！本王會讓你放手施為，一展胸中所學。”
“同時，本王還會放你手下這幫護衛一條生路，甚至為他們加官進爵。”
說完，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齊政，期待著齊政的答案。
他在這兒說著一大堆，當然不是全部為了炫耀自己的勝利。
而是想要一步步徹底擊潰齊政的心防，從而設法拿下這個最近一年橫空出世的天才。
齊政所能給他提供的智力參謀甚至都是其次，主要是齊政的身份實在是太好做文章了！
可以試想一下，若是齊政站出來說，衛王得以上位的那場奉詔平叛，實際上就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造反。
所謂的密詔都是偽造的，都是后來補的，先帝的遺言和遺詔也都是被逼的，這對衛王的信譽將是多么沉重的打擊？
那種話，整個江南的任何人站出來，把嘴皮子磨破了都沒幾個人會信。
甚至整個天下，其余人說都不那么可信。
唯有齊政這位曾經的衛王謀主，絕對的心腹，親歷并謀劃過那場變故的當朝第一紅人親口說出來，才能真正取信于天下。
越王的起事，立刻便能從叛軍作亂，變成板上釘釘的為先帝報仇，鏟除叛逆之輩，忠君護國。
師出無名立刻就能變成堂堂正正的師出有名。
再加上齊政如今的官位，提督江南五省軍政的大權，又可以讓他的起事準備豐富到一個何等夸張的程度？
所以，他才愿意與齊政廢這么多的口舌。
也才不惜許下這等的承諾。
而他也很自信。
就算齊政對他的利誘不為所動，他麾下那些護衛和軍士難道就不會動心？
就真的那么忠心地要跟著齊政一起去死？
聽了越王的話，齊政的臉上露出幾分自嘲，“原來當初所謂的賀間敗走杭州，只不過是一場陰謀，由此越王殿下在朝廷里就埋下了一顆釘子。好算計啊！”
他看向越王，“這么說，王爺至少在幾年前就已經做好了要舉大事的準備了？”
越王眼睛一瞇，齊政的話，并不像是要投誠的樣子。
齊政接著道：“王爺想要我投降，無非就是看重了我這個陛下心腹的身份，想讓我說一些話，做一些事，讓你的大業更方便。”
“不過王爺倒也大方，能當眾許下這等承諾，從誠意上看，的確是十足的。從利益的角度，似乎我也沒什么拒絕的理由，畢竟已經到了這等境遇了。”
越王瞇著眼，似乎又聽見了幾分轉機，便又重新耐心等著齊政的結論。
“只不過，以王爺這種亂臣賊子的心態，恐怕很難理解在利益之上，還有道德，還有良知，不是所有人都是賀間，也有人想要一點風骨，想要一點操守。”
齊政看著越王，“而時間和歷史會證明，那些人才是這個天下的脊梁，而如你這樣心懷不軌的亂臣賊子，如賀間這樣的見利忘義之輩，哪怕贏得一時的輝煌，也終將遭到世人與后人的唾棄和鄙夷。”
聽見齊政這幾句話，越王的神色悄然陰沉下來，他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盤落空了。
自己那個設想中最完美的劇本，終究無法實現了。
不過，能夠將齊政控制，或擒或殺，也算是完成目標了。
這輩子經歷了各種風浪之后，他早就明白，不可能事事如意的道理。
所以，他很快就想開了，冷冷開口，“既然沒得談，那就不要談了。”
說完，他便準備吩咐眾人動手。
“越王爺，你真的覺得，今日你已經勝券在握了嗎？”
齊政的聲音忽然一振，傳進了眾人的耳中。
越王眉頭一皺，只聽見田七捏著手指放進口中，吹出了一聲尖厲的哨音。
山谷外的林間，驀地沖出數百名精銳，手持長槍，腰佩彎刀，或強裝，或精悍，但皆目光沉穩地看向越王一行，如同伺機而動的山中猛獸。
見到這一幕，越王一邊的眾人皆是心頭一驚。
尤其是那幫海寇，更是面色劇變，甚至陣型都開始隱隱騷動起來。
越王也是瞳孔一縮，沒想到齊政居然舍得在自己身邊只留兩三百人，卻要將大部都留在外圍。
汪直連忙解釋道：“王爺，我們起初清查了周邊，的確是沒人，這幫人估計散得很遠。”
一旁的親衛也作證道：“的確，王爺，我們和汪將軍一起，清查過周邊的，沒想到這欽差居然這么狠。”
越王擺了擺手，淡淡一笑，“無妨，翻不了天。”
他看著齊政，“齊侯，莫非你以為就憑這多出來的幾百人就能有什么變化？且不說本王光是在這兒就有近三千的人馬，在海上，更是還有數千人在等著，今日的你，插翅難逃！”
齊政端起茶盞，嘆了口氣，“越王爺，你既然知道我自負智計不俗，你就沒想過，我不會讓自己置身在這種險地嗎？”
越王冷笑一聲，“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裝？有用嗎？你不會以為故弄玄虛，虛張聲勢，就能在這樣的關頭嚇跑本王吧？”
他張開雙手，左右指了指，“就本王麾下，不是身經百戰久經考驗的海上勇士，便是在本王的潛龍島精心訓練的精銳戰將，哪一個是能被你嚇跑的？”
“你告訴我，你拿什么逃？”
“你還真以為你能翻盤？”
“騙騙別人也就罷了，可別把自己也騙......”
噌！
那是利刃出鞘的脆響，打斷了越王的言語。
越王忽然感覺脖子一涼。
他艱難地扭過頭，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向身旁的汪直。
汪直的手很穩，穩穩地拿著刀，穩穩地停留在越王的脖子上，看著大驚失色的越王親衛，沉聲道：“都不要過來，否則刀下無情！”
噌！
又是一聲腰刀出鞘的聲音之后，越王右手邊那名親衛捂著胸口，同樣震驚地看向身后出刀的人。
宋徽面無表情地抽出刀，在左臂的臂彎上緩緩擦拭著刀身的鮮血，冷眼看著身后蠢蠢欲動的其余越王親衛，“沒聽見嗎？叫你們不要過來。”
在親衛們瞬間停步的動作中，汪直麾下，那些從流民軍一路跟著汪直到了瀝港的心腹們立刻上前，將汪直和越王與越王的親衛隔開，也將局勢徹底拉向齊政一邊。
這一番驚天的變故，瞬間讓場中的無數人傻眼。
不論是汪直麾下的海寇們，還是越王帶來的潛龍島精銳們。
誰也想不到，這位越王一手扶持起來，最信任的大海寇，竟然會選擇在這個時候，背叛王爺！
越王的眼中，還留著散不去的濃濃震驚。
“為.......為什么？”
他的聲音都在震驚之下有些結巴和發顫。
汪直冷冷道：“對不起王爺，我是朝廷的人。”
越王開口道：“汪直，本王待你不薄，你的一切都是本王給的，你只要放下刀，本王絕對會對這件事既往不咎！本王發誓！”
說完他好像覺得分量不夠，又補充道：“不僅如此，本王還會加倍賞賜你，只要你放下刀，一切都好說，你也不用擔心本王反悔，本王可以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起誓，如有違背天誅地滅！”
“王爺。”
汪直淡淡道：“你看看你，都到這會兒了，嘴里說的還是利益。這天底下，不是所有人都是可以用利益收買的。”
他看著齊政，“公子，越王已經擒獲，如何發落，請公子吩咐！”
聽見這一聲公子，在場的許多人才明白，汪直并非是臨時叛變，而是對方壓根就是齊政的人！
想到這樣一個人，在越王的手下，被委以重任，引為心腹，結果卻一直是齊政的暗子，眾人不禁替越王覺得悲哀；
而想到一個在海上橫行無忌，猖狂走私，板上釘釘的大反賊，結果背地里卻始終都是朝廷的人，眾人不禁又覺得毛骨悚然。
想到這些，他們看向齊政和汪直的目光，都有些變了。
齊政也在這時候緩緩起身，開口道：“既然如此，那就請越王爺過來喝杯茶吧。”
“至于諸位，可否聽我一言？”
他目光環視一圈，對上的都是一道道既驚且懼的目光。
“所有越王和汪直麾下的將士，只要投誠，本官做主，一切罪孽，皆既往不咎。而愿意主動坦白隱秘，抑或倒戈立功者，亦如朝廷將士般，論功行賞！”
“但有負隅頑抗者，按照謀反之罪，誅滅九族！”
“兩條路，諸位皆可自選！”
當齊政的話音落下，越王當即大喝，“諸位，別信這朝廷狗官，等他們局面穩定，一定又會再行清算的！不如我們一道跟他們拼了，方有一線生機！”
回應他的，是整齊的抽刀聲。
只不過，卻是來自齊政麾下。
當看著那雪亮無言的刀身，不論是潛龍島的將士還是汪直麾下的將士，都沉默了。
哪怕朝廷日后真的會清算，但至少今日不會死啊！
活過今日再想辦法唄。
越王都被擒拿了，他們還折騰個什么勁兒？
哐當！
當一柄刀被扔到地上，就仿佛一首歌響起了第一個音符一般，緊接著便是乒鈴乓啷的兵刃落地聲。
這聲音凌亂而讓人絕望，就像是為越王奏響的一曲挽歌。
到此，越王的結局，再無變數。
齊政微笑道：“越王爺，請吧？”
越王頹然地閉上雙眼，隨著眼睛一起閉上的，還有他籌謀半生的宏圖霸業。
......
海面上，雙方的戰斗正在以一種詭異的方式進行著。
雙方一不放炮，二不跳船，往往就是朝廷水師往這邊沖，潛龍島水師的炮就往那邊一指，協助的船就往那邊一堵，然后朝廷水師的船就只能另尋他路。
若是給看不明白的，還以為兩邊擱這兒玩老鷹捉小雞呢！
也不是沒有人對這個狀態提出過質疑，比如越王世子就不希望自己親自主持的第一場戰斗，就打成這個卵樣子，皺著眉頭跟身旁的劉老將軍說，“劉老將軍，我們現在占據優勢，為何不全力出擊，消滅他們，以彰我軍軍威？”
劉老將軍笑著道：“世子殿下，卑職愚見，此事并不適宜大舉進攻。原因有三，請世子殿下斟酌定奪。”
“其一，王爺和汪直的隊伍，人數足夠，不需要我們盡快去增援，王爺臨走之前也交待了，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拖住朝廷的水師。”
“其二，我們潛龍島的水師積攢不易，若是情況危急，自然豁得出去，但如今情況盡在掌握，損失任何一艘船，都讓人心疼，咱們沒有必要與他拼個兩敗俱傷。”
“其三，世子殿下請看，這秦洪濤似乎也已經認命了，如果王爺拿下齊政，他也必然只能投降我們，屆時這海面上每一艘船，都將是我們的，我們進攻他們，等于左手打右手，不論是勝利還是失敗，都沒有好處啊！”
聽對方這么一說，越王世子想想也是，便也不再言語。
而潛龍島水師不打生打死，本來目的就是牽制潛龍島水師的武昌衛水師更沒有必要去激化戰斗。
秦洪濤在旗艦上，眺望著回沙島，心頭默默祈禱著齊侯一切順利。
時間就在這樣的你來我往中，悄然流逝，就在雙方都漸漸心生不安之時，回沙島的沙灘上，忽然奔出了一隊人馬。
雙方的注意力，幾乎瞬間都移了過去。
秦洪濤一把拿過千里鏡，眺望向沙灘。
而越王世子也同樣如此。
在千里鏡的放大中，兩個漢子拉開了一張白布，白布上用墨水涂上了八個大字：
【越王被俘，投降免死】
哐當！
越王世子手里的千里鏡登時掉在了甲板上。
一旁的劉老將軍一臉疑惑，暗自覺得這年輕人真是太沒城府了，若不是胎投得好，給自己當兒子自己都看不上。
他默默撿起千里鏡，老眼順著一看，同樣沒出息地大驚失色，千里鏡哐當掉在甲板上。
越王世子忽然道：“不對！父王帶了那么多的人，怎么可能輸！這一定是齊政的陰謀，他想以此瓦解我方軍心！”
他連忙抓起千里鏡，再度看向沙灘，想要找出對方的破綻。
然后，他就在千里鏡中，瞧見了他被五花大綁的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