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后宮之主，皇后娘娘清楚地明白：
她去見陛下，那是在局勢未定之時的求情，希望讓舉棋不定的陛下能夠改變念頭；
但此刻陛下主動召見，那就是已經做出了決定，叫她前去通知而已。
而召見她，也意味著，這個決定，與齊王息息相關。
雖是女流，但此刻的她，也生出了一股【還未出師身先死】的懵逼和悲壯。
但人生在世，很多事情，本就是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就如此刻，她能就這般放棄嗎？
她深吸一口氣，強撐著嗯了一聲，轉頭看了一眼殿內的兒子，朝他點了點頭，轉身朝外走去。
這一走，再回來，彼此的境遇，或許都將天翻地覆了。
御書房外，值守的禁衛暫時都被散開了，遠遠守著。
僅有童瑞默默站在房中一旁，作為這場召見的見證者。
除了他，沒有人知道天德帝和皇后到底說了什么。
只不過，哪怕隔得很遠的宮中禁衛，也依稀聽見了皇后娘娘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些諸如【嫡庶】、【恩愛】、【往日情分】、【體面】之類的詞，模糊地傳入了他們的耳中。
不知過了多久，皇后跌坐在地上，絕望地看著這個站在人間巔峰的帝王，“陛下，您難道忘了昭文太子的血仇了嗎？”
天德帝驀地轉身，雙目之中精光乍現，人間帝王的威嚴瞬間全開。
“再讓朕聽見這等話，你的皇后也別想當了！”
皇后慘笑一聲，嘲諷道：“陛下都做出這般決定了，臣妾還會做夢當這個皇后嗎？臣妾做著這個皇后又還有什么意思？”
興許是徹底絕望，她不再求饒，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衫，朝著天德帝行了一禮，轉身直接走了出去。
她離開天德帝的身影，就如天德帝放棄她的兒子一般，毅然決然。
天德帝一動不動，目光死死地盯著皇后的背影，看著她遠去，而后徹底消失在視野之中。
他的身子忽地一晃，像是有什么支撐悄然垮了。
童瑞身形一閃，連忙扶住，“陛下，保重龍體啊！”
天德帝深吸了幾口氣，眼神幽深，“童瑞啊，你說，朕能走到對岸嗎？”
作為天德帝的貼身大伴，童瑞自然知道天德帝的所求，輕聲道：“陛下龍章鳳姿，天下氣運所鐘，想到任何地方，都是自然都是可以的。”
天德帝搖了搖頭，慢慢走到軟塌上坐下，“召大宗正、政事堂、六部尚書議事。”
那一日的議事，從下午吵到了深夜。
政事堂的五位相公，一開始還在那兒如往常一般暗藏機鋒地拉扯。
六部尚書也跟著打打輔助，一切還很正常，正常得就好像過去一年，這朝堂上無數次的明爭暗斗一樣。
以至于吵著吵著，他們都有了幾分恍惚，覺得不是什么大事。
但坐在一旁一直默不吭聲的宗人府大宗正卻在提醒他們，這不是鬧著玩。
是大獲全勝的一方要徹底奠定勝局；
是被逼到懸崖邊上的一方要不認命地力挽狂瀾。
于是，大家陸續開始粗野了起來，朝著對方的弱點猛攻。
政事堂五位相公，兩位廣義上的楚王黨，兩位廣義上的齊王黨，一位如今中立的前太子黨，吵得唾沫橫飛。
六部尚書之中，兩位楚王黨，兩位齊王黨，一位衛王黨，外加一位中立的，也同樣吵得袖子都擼起來了。
沒辦法，在他們看來，齊王若是就此倒了，眼下潛力無限的衛王也就只能停步于潛力二字，楚王將徹底贏得這場儲位之爭。
在陛下年事已高的情況下，未來的帝位就再無懸念。
當然，他們也知道，這最后的決定，終究是要陛下來做，但不妨礙他們表明自己的態度。
好歹也是朝中重臣，他們的意見陛下多少也要參考參考吧！
不對，陛下怎么一直不說話呢？
怎么眼睛還閉著？
怎么還有鼾聲啊？！
想到方才的熱火朝天，眾人頓覺自己受到了羞辱，齊齊噤聲。
聽見睡眠的伴奏沒了，天德帝悄然醒來，臉不紅心不跳地嘆了口氣，“老了，愈發體力不支了。”
他看著眾人，“大家現在是個什么意見？”
一句話，又讓眾人吵了起來。
不過，終究還是楚王黨占據了上風。
畢竟獨孤勝的事情，著實是一大無可辯駁的硬傷。
天德帝陷入了漫長的沉吟，就在眾人以為他又睡著了的時候，他開口道：“齊王年紀不小了，也該去就藩了。王叔，你覺得呢？”
大宗正如夢方醒，憨憨傻傻地點著頭，“陛下圣明。”
其余朝臣，有喜有憂，但天德帝已經做了決定，這在某種程度上又是帝王家事，也只能照辦。
當重臣們齊聲高呼的【陛下圣明】仿佛還在御書房回蕩，一封圣旨便在童瑞的親自護送下，去往了齊王府。
......
“娘娘！”
一個心腹宮女匆匆跑入了長寧宮，來到正在親自收拾苗圃的寧妃身旁，“娘娘，不好了！”
寧妃動作不停，平靜道：“不要慌，喝口水再說。”
宮女哪兒還有心思喝水，連忙將今日的事情說了，“方才陛下已經下旨，命齊王殿下前往封地就藩，明日便動身。”
寧妃緩緩放下手中的小鋤頭，從一旁宮女的手中接過溫熱的布巾擦了擦手，一言不發地慢慢走入了殿中。
在殿中坐下，報信的宮女都急得不行了，“娘娘，他們都說，齊王殿下一旦離京，衛王殿下也快了，咱們怎么辦啊？”
寧妃緩緩道：“靖兒可有消息傳來？”
“沒有。”
寧妃輕聲道：“他都不急，本宮有什么好急的。”
“啊？”宮女都聽傻了。
寧妃重新起身，“皇后娘娘都改變不了的事情，本宮能做什么？既然他沒來求我，我便安心等著，母子榮辱與共，唯有坦然受之而已。”
她慢慢走出殿門，重新拿起了小鋤頭。
一旁的宮女看著寧妃娘娘一如往常的神態，認真琢磨了半天娘娘的話，最后按照她的理解，總結起來就是四個字：聽天由命。
......
齊王府，在宣旨之后，童瑞看了一眼雙目無神失魂落魄的齊王，帶著人轉身離開。
走出齊王府，童瑞卻沒直接回宮，而是調轉方向，前往了不遠處的衛王府。
站在衛王府門前，看著簡樸到略顯寒酸的大門口，童瑞一時竟有些失神。
直到衛王聞訊，從府中快步迎出，這才回過神來，朝著衛王一禮，微笑道：
“陛下有召，請殿下隨老奴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