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數日,劉大貴來得勤了。
每次都是夜深人靜時,他悄悄打開牢門,摸進去。莊楚亭忍著惡心應付他,心里只盼著能快點懷上。
她不知道要多少次才能懷上,可她沒時間了。案子已經定了,再過幾日就要宣判。她必須在宣判之前,讓自已肚子里有個東西。
哪怕那東西來得不明不白。
哪怕那東西日后會變成她的枷鎖。
她顧不得了。
她只想活。
劉大貴每次完事后都會呼呼大睡,莊楚亭卻睡不著。她睜著眼,望著漆黑的牢頂,腦子里轉得飛快。
等懷上了孩子,這個劉大貴就不能留了。
他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她主動勾引他,知道她和他的那些事。若是有朝一日他說出去,她的孩子是范思行的謊話就會被戳穿。
到時候,范鄂不會放過她。
她得殺了他。
可怎么殺?她一個弱女子,被關在牢里,怎么殺一個五大三粗的獄卒?
莊楚亭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堆發霉的稻草上。稻草底下,藏著劉大貴上次落下的火折子。
牢里不能有明火,可火折子是有的。劉大貴每次進來,都會點上那盞小油燈。那油燈里的油,夠不夠燒死一個人?
莊楚亭的月事終于遲了。
她捂著肚子,感受著那里隱隱的墜脹感。她不懂醫術,可她知道,月事不來,多半就是有了。
她賭贏了。
那夜劉大貴又摸進來時,莊楚亭沒有像往常一樣迎上去。她縮在墻角,雙手抱著膝蓋,把頭埋得低低的。
劉大貴愣了愣。
“怎么了?”
莊楚亭沒有抬頭。
“劉大哥,”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顫抖,“我可能……有了。”
劉大貴愣住了。
“什么?”
莊楚亭慢慢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臉上滿是淚痕,眼底盛著恐懼和茫然。
“我的月事……遲了七日。劉大哥,我害怕……”
劉大貴腦子轉得慢,可再慢也聽懂了。
“你、你是說……”他指著自已的鼻子,“我的?”
莊楚亭咬著唇,點了點頭。
劉大貴懵了。
他一個獄卒,睡了個女犯人,把人睡懷孕了。這事要是傳出去,他吃不了兜著走。
可那女人肚子里,是他的種。
他這輩子光棍一條,從沒想過能有后。如今突然有人告訴他,他要當爹了。
那感覺,說不清是害怕還是高興。
“你、你確定?”他問。
莊楚亭搖頭。
“我不知道……我沒請過大夫,可月事真的遲了。劉大哥,我害怕……萬一真是有了,怎么辦?我會不會被判得更重?會不會連孩子一起……”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起來。
劉大貴看著她,心里亂成一團。
他蹲下來,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
“別、別哭……”
莊楚亭抬起淚眼,看著他。
“劉大哥,這孩子是你的。若是我能活著出去,我一定把他生下來,好好養大。可若是……若是我死了……”
她沒說下去,可那意思明明白白。
劉大貴的心揪了一下。
他的種。他的孩子。
若是這女人死了,那孩子也就沒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頭一回覺得自已有了盼頭。
“你、你別怕,”他結結巴巴道,“我想辦法,我想辦法……”
莊楚亭看著他,眼底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莊楚亭抓住他的手。
“劉大哥,你幫我去找一個人。”
劉大貴看著她。
“誰?”
莊楚亭壓低聲音。
“范鄂范大人。”
劉大貴的臉色變了。
“范大人?你找他做什么?”
莊楚亭的眼淚又涌出來。
“我想求他……求他看在范公子的份上,饒我一命。我肚子里懷的雖是劉大哥的孩子,可若是范大人以為這是范公子的骨肉,他說不定會心軟……”
劉大貴瞪大眼睛。
“你、你想騙他?”
莊楚亭點頭。
“劉大哥,只有這個辦法了。范公子死了,范大人斷子絕孫。若是他知道我懷了‘范公子’的孩子,他一定會救我。到時候我出去,咱們的孩子也能活。”
她說著,握緊劉大貴的手。
“劉大哥,你幫幫我,幫幫我們的孩子。”
劉大貴猶豫了。
這事要是敗露,他可是要掉腦袋的。
可看著莊楚亭那雙滿是哀求的眼睛,想著她肚子里自已的種,他咬咬牙。
“行。我去給你傳話。”
范鄂這幾日蒼老了十歲。
范思行的尸體停在京郊的莊子上,他不敢運回府里,怕老妻看見了受不了。他一個人在靈堂里守了三日,不吃不喝,眼窩深陷,胡茬亂糟糟的,哪里還有半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威儀?
他唯一的兒子,死了。
他恨,恨皇上,恨范思行不中用,恨裴既明,恨沈家,恨所有人。
可他更恨自已。
若不是他算計來算計去,若不是他想著找替罪羊,若不是他猶豫了那幾日,他兒子也許就不會死。
獄卒說,兒子那幾日天天喊著要見他,又哭又鬧,把身子折騰壞了。發作的時候,藥就在旁邊,可沒人記得喂。
他給獄卒打點了銀子,讓他們照顧兒子。可他們拿了銀子,卻沒把兒子當回事。
如今說什么都晚了。
他正對著兒子的靈位發呆,管家進來稟報:“老爺,京兆尹那邊有人來報信,說……說有個獄卒想見您。”
范鄂的眉頭皺起來。
“獄卒?見我做什么?”
管家壓低聲音:“那獄卒說,他受人之托,帶個話——牢里那個莊楚亭,懷了公子的骨肉。”
范鄂愣住了。
“什么?”
管家重復了一遍:“她說,她懷了公子的骨肉。想見您一面。”
范鄂站起身,又跌坐回去。
骨肉?
他那兒子,和莊楚亭……
他那兒子死了,可若是留下個種……
他猛地站起身。
“備車。去京兆尹。”
京兆尹大牢里,莊楚亭靠在墻角,等著。
她不知道范鄂會不會來。可她必須賭。
腳步聲傳來,由遠及近。
牢門打開,范鄂走進來。
他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目光復雜。
“你說你懷了思行的孩子?”
莊楚亭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紅腫著,可里面還有光。
“是。”
范鄂盯著她。
“什么時候的事?”
莊楚亭垂下眼,聲音細細的:“那日……那日在茶樓。公子他……他要了我。”
她說著,眼淚滾落下來。
“范大人,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幫公子做那些事,不該出賣表嫂。可公子他……他是我唯一的指望了。我以為他會娶我,會讓我過上好日子……”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范鄂。
“可他死了。他死了,我什么都沒了。范大人,我只有這個孩子了……”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那只手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