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既明的手頓住了。
他看著沈映梧,目光里帶著幾分錯愕。
“你說什么?”
沈映梧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母親今日來,是跟我說納妾的事。她說我這次傷得重,怕是……怕是不能有孕。讓我給你納一房妾,先納一個,等以后有了嫡子再說?!?/p>
裴既明的臉色變了,他松開她的手,站起身。
“她真這么說?”
沈映梧點點頭。
裴既明沒有說話,轉身就往外走,沈映梧愣了一下,連忙起身追上去。
“既明!”
她拉住他的袖子。
裴既明停下腳步,回過頭看她。
那張素來溫潤的臉上,此刻帶著壓抑的怒意。
“映梧,”他開口,聲音還算穩,可眼底分明有火,“這事你不用管,我去跟母親說。”
沈映梧拉著他的袖子,沒有松手。
“你去說什么?”
“說她不該跟你說這些?!迸峒让鞯?,“說你身子剛好,不該為這些事操心。說你是我妻,納不納妾,我說了算,她說了不算?!?/p>
沈映梧看著他,眼眶有些熱。
“既明……”
“映梧,”他打斷她,轉過身,雙手扶著她的肩,“你聽我說?!?/p>
沈映梧看著他。
裴既明的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她整個人都裝進去。
“我不管母親跟你說了什么,也不管她打的什么主意?!彼蛔忠痪涞溃拔遗峒让鬟@輩子,只娶你一個。什么納妾,什么開枝散葉,都跟我沒關系。”
沈映梧的淚終于落下來。
裴既明伸手,輕輕替她拭去。
“別哭?!彼崧暤?,“這點事,不值得哭。”
沈映梧看著他,哽咽道:“可母親說得對,我這次傷得重,萬一真的……”
“沒有萬一。”裴既明打斷她,“就算有萬一,那也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p>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已心口。
“映梧,你聽著。我娶你,不是為了讓你給我生孩子。我喜歡你,想跟你過一輩子,不是因為你能生孩子,也不是因為你賢惠能干。是因為你是你。”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透過掌心傳給她。
“那天你躺在那里,渾身是血,我怎么喚你都不應的時候,我想的是什么你知道嗎?”
沈映梧搖頭。
裴既明看著她,眼眶也有些紅。
“我想,只要你能活過來,讓我做什么都行。讓我這輩子沒有孩子都行。讓我折壽都行。只要你能活過來。”
他頓了頓。
“現在你活過來了,好好的坐在這里,你讓我去納妾?”
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容里帶著點苦澀。
“映梧,你是要我死嗎?”
沈映梧的淚流得更兇了。
她撲進他懷里,緊緊抱住他。
裴既明攬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別哭了?!彼崧暤?,“這點事,不值得掉眼淚。我裴既明說話算話,這輩子,只你一個?!?/p>
沈映梧埋在他懷里,悶悶地“嗯”了一聲。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
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可嘴角彎著。
“既明?!?/p>
“嗯?”
“那你跟母親說的時候,別太兇?!彼?,“她也是為你好?!?/p>
裴既明看著她,目光軟了軟。
“好?!彼f,“我聽你的?!?/p>
沈映梧彎起唇角,重新靠進他懷里。
窗外月色正好,屋里暖意融融。
裴既明抱著她,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
“映梧?!?/p>
“嗯?”
“往后不管誰跟你說什么,你都別往心里去。”他輕聲道,“有什么事,回來問我。我說的,才算數?!?/p>
沈映梧點點頭。
“記住了?!?/p>
翌日一早,裴既明便去了壽安堂。
蔣滿春正在用早膳,見他進來,臉上浮起笑意。
“既明來了?可用過早膳了?來人,添副碗筷。”
裴既明站著沒動。
“母親,”他開口,“兒子有話要說?!?/p>
蔣滿春臉上的笑意微微斂了斂。
她放下筷子,揮了揮手。
屋里的丫鬟們魚貫退出,門輕輕關上。
蔣滿春看著兒子,目光里帶著幾分審視。
“說吧?!?/p>
裴既明在她對面坐下,開門見山。
“母親昨日去梧竹軒,跟映梧說了什么?”
蔣滿春眉頭微挑。
“怎么?她跟你告狀了?”
“她什么都沒說?!迸峒让鞯?,“是我問的?!?/p>
蔣滿春冷笑一聲。
“問的?你倒是心疼她。我不過去說了幾句體已話,你就巴巴地跑來質問我?”
裴既明看著她,目光平靜。
“母親,納妾的事,是兒子的私事。您不該越過兒子,直接去跟映梧說。”
蔣滿春的臉色沉下來。
“私事?裴家的香火是私事?你是裴家獨子,膝下空空,我不操心誰操心?”
裴既明沉默了一瞬。
“母親,”他開口,聲音放緩了些,“映梧這次受傷,是為了什么?她差點死在那把剪刀下,是因為誰?”
蔣滿春的臉色變了變。
裴既明繼續道:“她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好不容易活過來。身子還沒好利索,您就去跟她說納妾的事——母親,您讓她怎么想?”
蔣滿春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裴既明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映梧是我妻。她若有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好過。母親若是真心為我好,就別再提納妾的事?!?/p>
蔣滿春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你這是在怪我?”
裴既明搖搖頭。
“兒子不敢怪母親。兒子只是想讓母親知道,這事,不成。”
蔣滿春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點苦澀,也帶著點無奈。
“好,好。”她站起身,“你大了,有自已的主意了。我管不了你。”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
“既明,你記著。我不是要害她,我是為你著想。你如今官越做越大,膝下無子,外人會怎么議論?你想過沒有?”
裴既明站起身,看著她。
“母親,”他說,“外人怎么議論,兒子管不了。兒子只知道,我娶映梧,不是為了讓她給我生孩子。她活著,好好地活著,比什么都強?!?/p>
蔣滿春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裴既明站在原地,望著門口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回到梧竹軒時,沈映梧正坐在窗邊發呆,見他進來,她抬起頭,目光里帶著幾分詢問。
裴既明走到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說清楚了?!?/p>
沈映梧看著他:“母親生氣了?”
“有一點。”裴既明道,“不過沒事,過幾日就好了?!?/p>
沈映梧沉默了一瞬,忽然開口。
“既明,你方才跟母親說的話,是真的嗎?”
裴既明看著她:“什么話?”
“你說……”沈映梧頓了頓,“娶我不是為了讓我生孩子。外人怎么議論,你管不了?!?/p>
裴既明點頭。
沈映梧看著他,眼眶有些熱。
“可你若是真的沒有子嗣,外面的人會怎么說你?會說你不孝,會說你不配做裴家的兒子,會說……”
“讓他們說。”裴既明打斷她,目光認真,“映梧,我問你——你是為了我活著,還是為了外人活著?”
沈映梧愣住了。
裴既明繼續道:“外人說什么,重要嗎?他們能替你疼嗎?能替你挨那一刀嗎?能在我抱著你的時候,替我哭嗎?”
他握著她的手,放在自已心口。
“這里,”他說,“只有你?!?/p>
沈映梧的淚落下來。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溫潤如玉、此刻卻倔強得像個孩子的男人,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既明?!彼p聲喚他。
“嗯。”
“我上輩子一定是做了很多好事?!?/p>
裴既明挑眉。
沈映梧彎起唇角,眼淚還掛在臉上,可那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亮。
“不然怎么能嫁給你?!?/p>
裴既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伸手,將她攬進懷里。
“那我呢?”他問,聲音低低的,“我上輩子一定也做了很多好事?!?/p>
沈映梧抬起頭看他。
裴既明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不然怎么能娶到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