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剛亮,將婚房的陳設一點點勾勒清晰。
沈晚棠醒來時有一瞬恍惚,不知身在何處。直到看見軟榻上那個背對她側臥的身影,昨日的記憶才紛至沓來。
軟榻上的人動了動,謝臨淵坐起身,墨發微亂。他瞥了眼窗外,語氣慵懶:“什么時辰了...”
“回世子,已經辰時了,侯爺和夫人已在廳中等候敬茶。”
謝臨淵慢聲一應,徑自起身更衣。幾個丫鬟端著洗漱用具進來,沈晚棠的貼身丫鬟木香也跟在后面,見到自家小姐安然無恙,明顯松了口氣。
“小姐...”木香快步上前,壓低聲音,“您昨夜可好?”
沈晚棠輕輕點頭,由著她伺候梳洗。另一邊,謝臨淵已經收拾妥當,他今日穿了件墨色暗紋錦袍,襯得身姿挺拔。此刻正漫不經心地理著袖口,朝這邊瞥了一眼。
木香替沈晚棠梳妝,選了一支素凈的銀簪子。謝臨淵踱步過來,打量一眼,從妝匣里揀了鑲玉步搖遞過來。
“戴這個。”他語氣隨意,“侯府的世子妃,打扮這么素凈干嘛。”
沈晚棠微微一怔,接過步搖。木香連忙為她簪上,玉簪襯得沈晚棠更加清麗脫俗。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廊下積雪未掃,沈晚棠小心翼翼的走著,擔心滑倒。謝臨淵走在前面,步履從容,似乎并未留意身后人的狀況。
侯府的廊廡曲折,幾株紅梅破雪而出,映著湛藍天空,煞是好看。
謝臨淵大步走在前面,忽覺身后沒了動靜,回頭一看,見沈晚棠落在后面幾步,正微微喘氣。他停下腳步,挑眉看她。
“走不動?”他語氣里帶著幾分戲謔,“要不要本世子背你?”
幾個隨行的丫鬟小廝低頭忍笑。沈晚棠臉頰微熱,輕輕搖頭:“不必,我跟得上。”
她加快腳步,不料踩到積雪滑了一下,險些摔倒。謝臨淵不知何時已折返她身邊,穩穩地扶住了她。
“笨。”他吐出一個字,卻并未松開手,反而讓她搭著自已的手臂,“扶著。”
他的手溫暖有力,沈晚棠猶豫片刻,終究沒有掙脫。
廳堂內暖意融融,寧遠侯與夫人已端坐主位。侯爺面容慈祥,侯夫人眉目溫和,見他們進來都露出笑意。
侯爺名喚謝懷安,是皇后的胞弟,侯夫人姓林,字玉山,二人膝下只有一子,也就是謝臨淵。
“給父親、母親請安。”謝臨淵隨意行禮,姿態瀟灑不羈。
沈晚棠跟著行禮奉茶。謝懷安接過茶盞,溫和道:“既是一家人了,不必拘禮。往后有什么需要的,盡管同你母親說。”
林玉山笑著點頭,接過茶盞時仔細端詳沈晚棠,柔聲道:“好孩子,瞧這身子單薄的。往后定要好生調養,有什么想吃的盡管吩咐廚房去做。”
沈晚棠輕聲應了,心下稍安。
謝臨淵在一旁把玩著玉佩,聞言挑眉笑道:“母親這般說,倒顯得兒子一定會虧待了她似的。”
林玉山嗔怪地瞪他一眼:“你若是懂得體貼人,我與你父親也少操些心。”
說笑間,敬茶禮成。謝懷安有公務先行離去,林玉山留下沈晚棠說話。
“臨淵性子跳脫,若有怠慢之處,你多擔待。”林玉山語氣慈愛,“他雖愛玩鬧,心地卻是好的。”
沈晚棠垂首應聲。謝臨淵在一旁聽得無趣,指尖輕叩桌面。
林玉山不管謝臨淵,轉頭對沈晚棠說道:“聽說你自幼體弱,如今既為謝家婦,當時時注意身子,也好早日給侯府開枝散葉。”
謝臨淵忽然插話,語氣懶散:“母親放心,兒子定當好生照料棠兒,保管她白白胖胖的,早日給您添個孫子。”
一聲“棠兒”叫得自然親昵,讓沈晚棠不由側目。謝臨淵朝她眨眨眼,桃花眼里漾著笑意,仿佛在說“配合些”。
林玉山瞪了兒子一眼,卻也沒再多言,只示意丫鬟奉上見面禮,盒子精致,里頭是一對成色極好的玉鐲。
敬茶禮畢,兩人一道回去。
“在侯府你只管放心,父親母親好相與。”他語氣隨意,并沒有回頭。
沈晚棠輕輕點頭:“妾身知道。”
園中紅梅映雪,暗香浮動。謝臨淵信手折下一枝,在指尖轉著玩。
行至梅林深處,他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她,忽然將那朵紅梅插在她發間,端詳片刻,笑道:“人比花嬌,可惜臉色白了些。”
謝臨淵挑眉,嘴角噙著笑,“你既然嫁了我,我自然會好生待你。只要...”他湊近些,壓低聲音,“你乖乖做你的世子妃,不給我添麻煩,咱們相安無事,可好?”
見沈晚棠愣住的模樣,謝臨淵嗤笑一聲,繼續前行,速度卻放慢了些。
“侯府規矩不多,”他背對著她,語氣隨意,“平日無事不必來尋我,各自清凈。”
沈晚棠輕聲應下。木香在一旁欲言又止,被她輕輕搖頭制止。
行至岔路,他停下腳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今日無事,自已熟悉熟悉環境。”
說罷不等回應,徑自轉身往另一條路走去。墨色衣袍在雪地中格外醒目,很快消失在梅林深處。
木香這才低聲道:“小姐,姑爺他...”
“無妨。”沈晚棠輕聲打斷,目光掠過手中紅梅,“回去吧。”
行至一處連接東西兩處院落附近的梅香臺,看幾株白梅開得正好,與積雪幾乎融為一色,清冷別致。沈晚棠不覺駐足多看了一會兒。
恰在此時梅香臺走出一人。那人身著靛藍色直綴,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身形清瘦,氣質沉穩,眉眼間與謝臨淵有幾分相似。
他見到沈晚棠,似乎也微微一愣,隨即臉上便漾開一抹溫和的笑意,快步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這位定然是新入府的嫂嫂了。小弟謝紀凜,見過嫂嫂。”
他的溫和有禮與謝臨淵那玩世不恭模樣截然不同,讓沈晚棠原本有些緊繃的心弦稍稍放松。她微微頷首回禮:“二弟不必多禮。”
謝紀凜起身,目光地落在沈晚棠略顯單薄的衣衫上,語氣帶著責備,卻是對著旁邊的下人說的:“這冰天雪地的,嫂嫂初來乍到,身子又弱,你們這些跟著的人,也不多提醒著添件斗篷?若是著了涼,如何向兄長交代?”他言辭懇切,儼然一副維護兄嫂和睦的模樣。
沈晚棠忙道:“不怪她們,是我自已不覺得冷。”
謝紀凜這才將目光轉回沈晚棠臉上,笑容溫煦:“嫂嫂寬厚。只是兄長性子疏闊,有時難免顧及不周,還請嫂嫂多體諒。”言語之間,似乎對謝臨淵頗為理解,又隱隱透出對沈晚棠處境的關心。
他頓了頓,又道:“小弟方才從外面回來,得了一罐上好的紫蘇姜茶,最是驅寒暖身。稍后便讓下人給嫂嫂送去。嫂嫂初入侯府,若有什么不習慣,盡管差人來找紀凜。大哥事務繁忙,些許微末小事,小弟或可代勞。”
沈晚棠垂眸,雖仍保持著警惕,但面對如此誠摯的善意,也不好全然拒絕,便輕聲道:“二弟有心了,多謝。”
謝紀凜再次含笑行禮,態度謙遜:“嫂嫂客氣了。那小弟就不打擾嫂嫂賞梅了,先行告退。”說完,他側身讓開道路,姿態恭敬地目送沈晚棠離開。
直到走出很遠,沈晚棠還能感覺到那道溫和的視線落在背上。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這位庶弟,雖然溫和有禮,可為何讓她覺得有些奇怪,許是他過于周到體貼了些,讓沈晚棠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回到院落,木香忙著收拾箱籠。沈晚棠倚窗而坐,望著窗外積雪出神。那枝紅梅擱在案上,暗香幽幽。
午后陽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謝臨淵的聲音隨之傳來。
“晚膳不必等我。”
他路過窗前,似乎朝里瞥了一眼,但未停留。墨色衣袖一閃而過,腳步聲漸遠。
木香悄聲道:“姑爺這是要出門?”
沈晚棠垂眸不語,指尖輕輕拂過紅梅花瓣。
窗外又飄起細雪,輕輕覆蓋了院中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