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丫鬟叩門聲響起。
“少夫人,該起身了,夫人那邊等著敬茶呢。”
屋內(nèi),沈清晏早已醒來,正對鏡而坐。鏡中映出一張清麗卻略顯蒼白的臉,眉眼間帶著一絲倦意。
一個穿著淡綠色比甲、梳著雙環(huán)髻的小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站在沈清晏身后,她是陸府的丫鬟,名喚青黛,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圓臉,此刻手里捧著一把烏木梳子,眼神怯生生的從鏡子里覷著沈清晏的側(cè)臉。
沈清晏沒有回頭,依舊看著鏡中自已,目光無神,過了一小會,她才回過神來,起身準備請安。
她已梳洗妥當,選了件不甚扎眼的淺碧色錦緞襖子,領(lǐng)口上綴著一圈白狐毛,配月白長裙。衣裙上僅有織由竹葉紋,烏發(fā)綰起,發(fā)髻上只簪一支通白的玉蘭簪,耳邊綴一對小巧的珍珠耳墜。通身上下素凈典雅,既不失禮數(shù)也不過分招搖。
裝扮妥當,沈清晏起身,略略整理了一下衣袖。陪嫁丫鬟月夕為她披上一件同色的斗篷,主仆二人這才出了房門。
門開時,陸硯卿已等在門外。他換了一身月白常服披著一件玄狐大氅,身姿挺拔。
“昨日休息得可好?”他問,目光在沈清晏的臉上停留一瞬。
“尚可。”她輕聲回應(yīng),垂下眼簾。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廊下還有些未化開的雪,踩起來吱吱作響。
踏入正院廳堂,里面已坐了不少人。主位上,陸家主母王文音端著茶盞,儀態(tài)端莊,下首坐著幾位姨娘和年輕輩的妯娌。見他們進來,所有目光霎時匯聚,帶著打量和審視。
一旁的丫鬟已經(jīng)備好了茶盞。
沈清晏與陸硯卿并肩跪下。陸硯卿先奉茶:“母親請用茶。”
王文音接過,抿了一口,臉上露出微笑:“好。”目光隨即落到沈清晏身上。
沈清晏垂眸,雙手捧起另一盞茶,舉過頭頂,聲音平穩(wěn):“兒媳沈氏給母親敬茶,母親萬福。”
王文音并沒有立刻去接。她打量著沈清晏,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過了小會,她才慢悠悠地接過茶盞,指尖碰了碰杯壁,便放下了:“嗯,起來吧,既進了陸家的門,往后就是陸家人了。我們陸家是書香門第,規(guī)矩重,不比你們將軍府松散隨意。你既為嫡媳,更需謹言慎行,恪守婦道,早日為陸家開枝散葉才是正理。”
這話語里的敲打意味明顯,廳內(nèi)安靜下來。
沈清晏神色未變,正要開口,身旁的陸硯卿卻先一步出聲。
他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強硬:“母親,清晏初來,許多事尚需慢慢熟悉。陸家的規(guī)矩,兒子日后會慢慢同她講。至于子嗣之事,順其自然便好,不急在一時。”
王文音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似乎沒料到兒子會當場駁她的話,維護新婦。她瞥了陸硯卿一眼,語氣淡了些:“規(guī)矩立身,自是越早明白越好。硯卿,你平日公務(wù)繁忙,內(nèi)宅教導之事,便不勞你費心了。”
她重新看向沈清晏,語氣不容拒絕:“這樣吧,清晏,從明日起,你每日辰時到我房里來,我先教你些管家理事的規(guī)矩,也無需多久,三個時辰便好。你剛來,許多事不懂,需得用心學。”
每日立規(guī)矩三個時辰,這分明是刻意磋磨。
陸硯卿眉頭微蹙,再次開口:“母親,三個時辰未免太為難了,清晏她……”
“母親說得是。”沈清晏清亮的聲音響起,打斷了陸硯卿的話。她微微抬眸,看向王映文,神態(tài)恭敬“兒媳確實該好好學學。母親愿意親自教導,是清晏的福氣。”
王文音面色稍霽,卻聽沈清晏繼續(xù)道:“只是聽聞母親近年來為家中事務(wù)操勞,精力不濟。既然要學,光站著聽規(guī)矩怕是收益甚微,反倒累母親多費口舌。不如這樣,明日兒媳過去時,請母親允準,將府中近三個月的賬本一并交給兒媳對照著學看,也好更快知曉家中用度細則,若遇不解之處正好請教母親,方能真正為母親分憂,而非徒增母親勞累。”
她語速平穩(wěn),態(tài)度恭順,提出的要求卻直指掌家之權(quán),這絕非簡單立規(guī)矩能比。
王文音臉上的笑容徹底淡了下去,盯著沈清晏:“賬目繁雜,你剛接觸,怕是看不懂,反而添亂。”
“母親放心,”沈清晏接口,語氣依舊謙和,“兒媳在娘家時,母親也曾教導過些許中饋之事,看過些田莊鋪面的賬目。既然為嫡媳,自然是要學會管賬之事,也好早日為母親分憂,兒媳雖愚鈍,但細心些,總能學得一二。若有錯漏不當之處,母親隨時指點責罰,兒媳絕無怨言。”
陸硯卿站在一旁,看著沈清晏不卑不亢地將母親的刁難巧妙擋回,甚至反將一軍,眼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詫異,又像是別的什么。他這次沒有再開口,只是靜觀其變。
王文音被將了一軍,當著眾人的面,若再不允,倒顯得她刻意刁難新婦,她沉默片刻,扯出一個笑:“既然你有這份心,那便看看吧。明日辰時,莫要遲了。”
“是,清晏多謝母親。”沈清晏斂衽行禮。
敬茶禮畢,眾人心思各異地散去。
走出正廳,陸硯卿與沈清晏依舊并肩而行,卻無話可說。
行至回廊拐角,陸硯卿腳步微頓,側(cè)過頭看向沈清晏。
“賬目之事不易,你要小心謹慎。”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似乎緩和了些許。
“不勞陸大人費心。”沈清晏腳步未停,目光看著前方的路,聲音疏離而客氣,“內(nèi)宅小事,妾身自行處理即可。”
陸硯卿的話噎在喉間“陸大人?”他微微蹙眉,對于這個稱呼有些不悅,看著她又恢復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樣,他不知道自已該以什么樣的身份,什么樣的理由去跟她說,最終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好。”
兩人一個轉(zhuǎn)向書房,一個徑直回東院,再一次分道揚鑣。
沈清晏回到雪竹居里清理書籍,陪嫁的丫鬟月夕匆匆忙忙的推門進來“小姐,不好了,這是二小姐留下的。”她手里拿著信封,急匆匆的遞給沈清晏。
沈清晏張開信紙,眼眶一震,這是沈礪柔留下的信:
長姐親啟
霍驚云出征有異,我疑其中有詐,須潛入軍中查探。
已令云枝扮作我稱病臥榻,勿使人近身探視。此事關(guān)乎沈家安危,切莫聲張。
還請長姐替我周旋,萬勿讓霍家疑心。
礪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