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慎顛三倒四地說著祝青瑜偏心,又說要罵顧昭,來來回回,卻一句都沒有真的罵出口。
祝青瑜拿了帕子給他:
“敬言,你想罵就罵吧,罵我也可以,罵他也可以。”
章慎不接帕子,反而伸手來要抱。
祝青瑜站著,章慎坐著,他這么抱,就抱住了祝青瑜的腰,把臉埋進她的衣裳里,聲音中的哭意更加洶涌:
“罵你,我舍不得。罵他,你都這么偏心他了,我罵了他,你肯定就討厭我了。可是不罵他,我就好難過,你讓他來,我要當面罵他,他人呢?他什么時候來?”
和顧昭北疆一別,如今已是三月有余。
顧昭此次回京,要花多長時間說服家中長輩,甚至能不能說服家中長輩,都未可知。
想到太后的脾氣,祝青瑜對此并不報樂觀之意。
三個月有可能,三年也有可能,甚至最終來不了,也是有可能的。
祝青瑜拍拍章慎的背:
“不清楚,他家里,你也知道,以我的條件,他家里未必會看的上,未必會同意。”
聽到這里,章慎一下直起身,眼睛里這下不是哭意,而是帶了怒意:
“他家里看不上?他家里憑什么看不上!你是三品的朝廷命官,能平北疆時疫的神醫,放眼望去,普天之下,只有這么一個你。你這么好,他們憑什么不同意?他們不同意,我還不同意呢!他顧守明算什么,不過就是仗著有個好出身,除此之外,人品卑劣,仗勢欺人,一無是處,一個連自已的婚事都做不得主的紈绔,半點配不上你,我不同意!”
祝青瑜聽他總算是罵出來了,嘆道:
“罵完了,可舒坦些了么?”
章慎不依不饒,強調重點:
“我不同意!”
祝青瑜嗯了一聲:
“好,我知道了。”
見她這么平靜,章慎的怒意走了,悲意又上來了,滿臉無可奈何:
“你既偏心他,哪怕我不同意,也沒什么用。”
祝青瑜取了帕子,給章慎擦掉眼角的淚痕,說道:
“怎么會沒用呢?敬言,他要說服他家里人同意,我同樣如此。你是我至親之人,你的意見,對我很重要。”
聽她這么說,章慎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一下站起來,拉了她的手:
“青瑜,那我們,能不能還做夫妻。”
祝青瑜退后一步,抽出手,搖頭道:
“敬言,我心里有了人,不能再和你做夫妻,相互遮掩的夫妻也不行。如果你同意,我們去官府和離,以后可以做親人,在我心里,你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親人。如果你不同意簽和離書,或者要和我斷絕關系不相往來,我也接受。”
聽祝青瑜說到斷絕關系,章慎難過的連氣都喘不上:
“我不要跟你斷絕關系,青瑜,你不要再說這樣讓我心痛的話。我不想耽誤你,但他連到你面前都做不到,我不能同意。你把我當至親之人,這里就是你家,你不要去住客房。我今天太難過了,心里也好亂,我去住客房,我們都再花時間想一想,不要急于今天做決定,好不好?”
世間之事,做了選擇,從了心,但到底能不能做到,有時候,也非僅人力所能為。
官府的和離書只是世俗姻緣的形式,她也未必非要逼迫章慎馬上去做世俗形式的切割,她可以給他時間,直到他愿意為止。
章慎要花時間想,但對祝青瑜而言,她既已做了決定,就不想再拖泥帶水,含含糊糊。
第二天,祝青瑜就按原計劃搬了出去,搬到了江寧惠醫館。
江寧的惠醫館,是用一個現成的宅子改的。
莊大人是江蘇巡撫,統領政務,第一次去惠醫館,也是他領著祝青瑜去的,還跟她講了講來歷:
“這里本是鹽商周家的宅子,前段時日,剛抄家收上來,我看做醫館正合適,你看看,還缺什么,我再安排補上,按歸置,各地惠醫館花費,由各地鹽稅劃撥,待你料理清楚了,我們一起看看,今年要留多少合適。”
鹽商周家,祝青瑜以前在揚州的時候也是認識的,記得她去年離開揚州的時候,周家還好好的,不知怎么就抄了家?
祝青瑜實在好奇,問莊大人:
“周家是犯了什么事?怎么就抄了家了呢?”
兩人進了惠醫館,莊大人摸著惠醫館的大門,回道:
“去年開始揚州鹽臺戴大人搞鹽稅革新,讓各家預付鹽稅,周家去年就借了官府一年的鹽稅銀子,今年年初,明知朝廷要鹽法革新,竟還又借了三年的。如今鹽運部門裁撤,鹽法革新,廢引改票,官鹽價格一落千丈,周家還不上錢,只能抄家抵債。”
莊大人被皇上派到江寧來,就是搞鹽稅改革的。
原本依附鹽稅起家的鹽商們,只怕此次都折在了里面。
都是原本認識的人家,祝青瑜聽了也是唏噓。
鹽法改革,對原有的既得利益者,是滅頂之災,但對祝青瑜而言,卻是好事。
各地建惠醫館,起步用的是章家當時捐給戶部的銀子,但是醫館要長長久久運營下去,支付大夫的薪水,貼補民眾的平價藥品,都得花錢,需要有持久的進項,鹽法革新,鹽稅有錢,惠醫館才能辦的下去。
因莊大人囑咐了讓祝青瑜盡快把惠醫館今年的預算做出來,好從鹽稅里留,錢的事是大事,后面幾天,祝青瑜就把這件事,當成了第一優先級的事來辦。
這日祝青瑜盤出了第一版,寫了文書,就帶了去府衙找莊大人看,剛進門,迎面撞上莊姑娘。
莊姑娘滿臉驚惶,見了祝青瑜,如見救星,拉了她就往里跑,邊跑邊道:
“祝大人,祝大人,家父中毒了,請你幫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