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通房依舊是丫鬟屬于仆,還不是妾,并沒有正式的名分,所以一般人家的公子收通房都沒個正式的章程,很多都是公子看上了,糊里糊涂地廝混著就睡到一起。
但定國公府從有爵位開始,給家中老少爺們定的規矩就是,哪怕是收通房,也得過明路。
定國公府收通房的流程,大體是敬茶,用膳,上榻,禮成,結束。
所以,顧昭進屋,兩個嬤嬤就照著規矩在外面準備敬茶用的茶水和茶具,捧著這一套茶具剛進屋,只聽撲通一聲,是有人跪地磕頭的聲音。
捧著茶具的嬤嬤還在納悶,這姑娘的規矩學的不行啊,好好的怎么就跪下了,突然一聲凄厲的女子哭嚎聲響起:
“民女顏潘,求侍郎大人做主!民女要告發揚州轉運使楊思勇,揚州總商章敬言,官商勾連,蓄意構陷,殘害忠良,罪不容誅!”
這聲音嚎得實在太慘烈了,嚎得捧茶壺的嬤嬤心里一哆嗦,手上一滑,一壺上好的碧螺春,連壺帶杯,連茶帶水,噼里啪啦,叮鈴哐當摔了個粉碎,摔得半個里屋的地板都是一片狼藉。
左右如此大的動靜夾擊之下,顧昭卻連頭發絲都沒動一下。
給了李嬤嬤一個眼神讓她清場,李嬤嬤趕緊拉著另一個嬤嬤出去,順帶把外間伺候的人全趕到了院子里去,然后自行守在門口,以免有人擅闖。
涉及公事,待閑雜人等已清,顧昭這才把手中的鈿盒放到桌上,神色平常地拖了把椅子坐,靴子踩著那一地的狼藉,看向顏潘:
“還有什么要交代的,你繼續。”
顧侍郎的反應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顏潘頓了頓,重振旗鼓,再次哀嚎道:
“民女要告發揚州轉運使楊思勇,揚州總商章敬言,官商勾連……”
一股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同樣的話嚎到第二遍明顯氣勢弱了許多,看來是沒有新的話了,顧昭沒這耐心再聽這車轱轆的話,打斷了顏潘,問道:
“證據呢?”
顏潘正等著顧大人問呢,向前膝行一步,淚水漣漣:
“我有鐵證,我要面圣,我要告御狀!求大人開恩,讓我見皇上,只要見到皇上,我就把證據拿出來!”
顧昭手指輕扣桌沿,問道:
“你姓顏?前揚州鹽臺御史顏啟中是你什么人?”
聽到父親的名字,顏潘哭得更厲害了,涕淚橫流,哽咽道:
“正是家父,我的父親沒有殺人,也沒有販私鹽,販私鹽的是他們,家父不愿同流合污,故而才被他們蓄意構陷倒打一耙,請大人明鑒。”
顧昭突然起了身,抱了鈿盒就往外走,對門外守著的李嬤嬤道:
“李嬤嬤,將她捆了,明日送回官牙處。”
顏潘不知哪里出了問題,連滾帶爬地,追著顧昭抱住了他的靴子,厲聲質問道:
“顧大人!你可是要包庇縱容,可是也怕了他們嗎?”
顧昭居高臨下地看著顏潘,語氣中難辨喜怒,平鋪直敘地說道:
“顏啟中,貧農出身,永和十八年二甲進士,兩年前調任揚州鹽臺御史,三個月前被革職查辦,顏大人任揚州鹽臺不過兩年,抄家抄出白銀四十萬兩,顏姑娘,我朝一年鹽稅不過一千萬兩,兩淮之地占五分,你父親一人就敢貪四十萬兩,如此大逆不道貪贓枉法之徒,凌遲處死也不為過,本官叛他斬立決已是格外開恩,你還敢稱冤枉?”
顧昭的語氣不重,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溫和,但那溫和的話語卻是字字句句如刀削斧鑿般刺進顏潘的心間。
顏潘被顧昭口中的四十萬兩給嚇壞了,頓時面無血色,戰戰惶惶,六神無主,萎頓于地。
父親調任揚州鹽臺御史后,家里吃穿用度是日漸奢靡起來,家里是收了些鹽商的孝敬,這也沒什么,當官就是為了發財,官場哪有人不收禮的,鹽臺本來就是個肥差。
但收了四十萬兩,完全超過了她的想象,怎么會有這么多,家里有收這么多么?
聽著顧侍郎逐漸遠去的腳步聲,想到如果父親不能翻案,自已又要回到官牙處,不知道要淪落到什么地方去,顏潘突然生出一股要死一起死,誰也別想活的玉石俱焚的沖動。
她一下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撕扯開自已的外衣和中衣,一邊跌跌撞撞地追出去,從小衣中掏出一本賬本,喊道:
“他們也不清白,我有證據,我有鐵證!我有鹽梟雷大武勾結揚州總商章敬言販私鹽的賬本!”
顧昭看著顏潘那血紅如賭徒的眼睛,嘆了口氣:
“顏姑娘,若本官是你,就該把這賬本留在揚州由官府抄了去,實不該帶在身上,你本還能回官牙,如今,本官只能送你去刑部大牢了。”
……
夜已深了,昨夜顧昭在燈下看著祖母送來的避火圖,今夜,同一個位置,同一個姿態,甚至連那平靜的不帶半分情緒的神情都是一樣的,顧昭在看顏潘所說的那本賬本。
長隨從福安堂回來,見擺在屋里的晚膳都涼透了,世子爺卻是半點沒動過的樣子,立在門邊問道:
“世子爺,飯菜都涼了,不如我讓廚房再送些宵夜來?”
顧昭嗯了一聲,依舊查看著賬本,問道:
“祖母如何了?大夫怎么說?”
好不容易說通了自家孫兒收個通房,結果最后關頭,居然選到個包藏禍心的,顧老太太得了這消息,當場就氣倒了。
老太君病倒了,闔家都去侍疾,烏泱泱一屋子人,定國公夫人嫌人多屋里堵得慌老太太反而休養不好,自留了侍奉老太太,把顧昭連帶小輩們都趕走了。
顧昭留了長隨在福安堂外等消息,長隨也是等老太太已穩妥了才敢回來的,回道:
“祝娘子說老太太是一時急火攻心,今晚用藥發熱將郁氣散出來,明早只要燒退了就無大礙,祝娘子開了藥,老太太服過后已睡下了。”
聽到陌生的名字,顧昭這才抬起頭:
“哪里來的祝娘子,如何不請太醫?”
長隨一向在前院當差,對后院特別是老太太院里的事知道的也不是特別清楚,也不敢亂說,只道:
“小的也是聽李嬤嬤說了一嘴,好像老太太不太喜歡太醫,嫌他們只求不出錯就知道磨嘰折騰人,老太太一向是更喜歡請醫女的,祝娘子醫術好,之前腰傷也是祝娘子給老太太治好的,故而仍請的祝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