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那串數(shù)字被宋明達報出來，在電話里滾了一圈，最終落進李建國耳朵里，壓得他整個人都往椅背上沉了三分。
他把話筒擱下，坐在那里，盯著窗外南州連片的燈，一句話都沒說。
十分鐘后，陳平放的電話打了進來。
“市長，宋主任那邊的數(shù)據(jù)我剛過了一遍。”
“18.7%。”李建國把數(shù)字重復了一遍，沒加任何評論。
“再過三個交易日，趙家就能完成舉牌。”
李建國的手指點在桌面上，點了兩下，停了。
“你打算怎么做？”
陳平放沒有立刻回答，停頓了兩秒。
“明天，我去啟動一個早就壓著的項目。省委今年三月下發(fā)的整改文件，全市高能耗、低產(chǎn)值企業(yè)，季度用電效率評估。”
“那份文件……”
“一直壓著沒動。”陳平放把話接過去，“當初不是時候，現(xiàn)在是時候了。”
李建國把那份文件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執(zhí)行主責是工業(yè)能源統(tǒng)籌中心。而主任，是陳平放。
這個棋，從立項那天，就放在這里等著了。
“你手里有名單？”
“有。”
“好。”李建國沒再多問，“市里跟著走。但有一條要清楚，趙家在南州埋了多少年的根，不會看著你拔。”
“我清楚。”
“資本博覽會，還有多少天？”
“十二天。”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幾秒。
“行，去做吧。”
掛斷。
陳平放把手機揣進口袋，推開統(tǒng)籌中心三樓會議室的門。
張超已經(jīng)等了快一個小時，一疊企業(yè)檔案擺在桌面，從門口就能看見那個厚度。
“名單核完了？”
張超把最上面那份推過來，手指壓在備注欄的一行字上。
“符合停供條件的，十一家。和趙家有直接股權關聯(lián)的，六家。另外五家賬面干凈，但用電檔案和采購記錄有重疊。”
陳平放拿起第一份，直接翻到備注頁。
【該企業(yè)去年四季度，向省城建投下屬結算公司開具發(fā)票，金額一千三百萬元，對應工程項目無實際施工記錄。】
一張空發(fā)票，一千三百萬。
賬做得這么粗，偏偏掛在審計系統(tǒng)里干干凈凈，無非是兩頭都是自己的人。
“檢查組，明天早上七點出發(fā)，同時覆蓋十一家。”陳平放把檔案放下，“用電效率不達標的，當場停供指標，限期六十天整改。”
張超在本子上記下來，筆停了一下。
“由誰帶隊？”
“我去。”
張超愣了一愣。
陳平放把那疊檔案合攏，推到旁邊。
“我去，趙家才會把這件事當回事。”
第二天，六點五十，地庫燈全亮著。
三輛掛著公務標志的白色檢查車次第駛出，沿南州外環(huán)一路向西。
隨行的九名核查員里，老顧坐在陳平放身后，中心里做了十七年用電核查的老人，哪家有幾臺設備、哪家的報表有水分，一眼就能看出七八成。
出了城區(qū)，路邊的工廠開始連片出現(xiàn)。
老顧側過身，壓低了講話。
“主任，這批名單里，幾家以前我們也去過。”
“結果怎么樣？”
“檢查組去之前，企業(yè)那邊就知道了。現(xiàn)場都是整理好的，賬都是對得上的。”老顧頓了頓，“這次，不打招呼？”
陳平放把檢查規(guī)程翻到第三頁，用筆在一條法規(guī)下面劃了一道，遞到老顧面前。
“省委文件，能源監(jiān)管部門有權在不預先告知的情況下，開展突擊核查。”
老顧低頭看了一眼，不再說話。
第一站，南州臨港工業(yè)區(qū)，一家金屬表面處理廠。
檢查車在廠門口停穩(wěn)，門衛(wèi)探出頭，看見車身上的標志，愣了三秒，轉身往里跑。
陳平放走到門衛(wèi)室，把證件放在窗口。
“開門，例行檢查。”
“我們要通知廠長……”
“不用通知。”
大門緩緩拉開。
檢查組分兩隊，一隊進檔案室調(diào)取用電臺賬，一隊跟老顧走設備區(qū)。
陳平放把雙手搭在廠區(qū)通道的護欄上，往車間里掃了一圈。
機臺少了。
申報是十八臺全產(chǎn)，現(xiàn)場開著的，七臺。
老顧不到二十分鐘就回來，在他耳邊報了一串數(shù)字。
實際在線設備，比申報臺賬少了三成。用電量按滿產(chǎn)核算，整整多拉了一百二十萬度。
這一百二十萬度電去了哪里，檔案里那行空發(fā)票已經(jīng)說明白了。
整改通知書簽完，遞給廠長。
廠長接過去，沒說話。領口那一片，汗已經(jīng)把布料浸透了。
他把通知書翻了翻，看見“停供二檔、限期六十天”那行字，嘴唇動了一下，到底沒吭出聲。
陳平放沒等他開口，轉身出了廠門。
一上午，十一家企業(yè)，逐一清完。
有順的，也有卡的。第七家，一家掛在開發(fā)區(qū)名下的倉儲物流企業(yè)，負責人拿著一疊文件沖到門口，嚷嚷著要打市委熱線，說統(tǒng)籌中心沒有權力。
陳平放停在原地，把證件和授權書一并遞過去，讓對方自己看。
對方翻了半分鐘，把文件還回來，再沒多說一句話。
下午兩點整，停供通知經(jīng)由公文系統(tǒng)，送達南州電力調(diào)度中心。
六家企業(yè)，用電指標同步降檔。
三家，當天就斷了生產(chǎn)線。
消息傳進省城，用了不到兩個小時。
省城建投，一間關著厚重木門的小會議室里。
匯報人把文件推到桌上，腰彎得很低，等著被開口訓斥。
趙熙來把停供通知翻到最后一頁，停在陳平放的簽名上，盯了幾秒，把紙放回去。
“六家？”
“是的，董事長。順達貿(mào)易和匯能物流今天下午就無法運轉，另外四家電力指標降了二檔，勉強維持。”
趙熙來把順達貿(mào)易那個名字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那是用來周轉南州一批工程款的中間層，賬期一斷，七百萬的資金就會卡死在里頭動不了。
不是大數(shù)目。
但陳平放這一刀，沒有砍在脖子上，砍在了腕子上。
趙熙來把那種感覺在腦子里壓了一下。
這個年輕人，摸清楚了底。
不是表面那幾張皮，是趙家在南州真正吃錢的管道，是埋在地底下十幾年的細根。
這種打法，是在拔根。
拔得很穩(wěn)，很準。
趙熙來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在桌面上緩慢地敲了兩下。
“告訴資金組，加速。”
匯報人抬起頭。
“博覽會之前，必須完成舉牌。”趙熙來把那份停供通知疊起來，壓在桌角，“我要在最多的人面前，把芯火的供應鏈掐斷。”
他把最后一句話留出來，一字一字地放進去。
“陳平放拿我的錢袋子開刀，那我就直接掐他的命根子。”
助理退出去，帶上門。
會議室里只剩他一個人。
趙熙來拿起手機，翻出那條加密短信，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陳主任，我們的賬，該算算了。”
博覽會，十二天后。
他要在那個臺上，在全省所有資本和媒體面前，把這個年輕人永遠釘死在南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