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煜去了醫院，他本來只是想把藥換掉。
下午那一下睡得太沉讓他心里發緊——
如果那時候昭昭想走，他根本醒不過來。
這種失控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繃著。
可他一進醫院，就被熟悉的幾個人攔住了。
“顧教授，你這臉色不對。”
“先去做個檢查。”
顧煜說不用都沒用。
直接被推進檢查室。
一項一項做下來，時間拖得很長。
藥是換了。
可他頭痛一直沒緩下來。
最后醫生干脆給他吊了一瓶安神的。
顧煜臉色陰沉，聲音都冷了：“我還有事。”
醫生根本不理他：“你現在這個狀態出去更危險。”
顧煜罵了兩句也沒用。
藥效上來得很快，整個人開始發沉起來。
最后他還是躺在病床上，眼神清醒，身體卻動彈不了。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年輕男子走進來。
他走到床邊單膝跪下，壓低聲音喊了一聲顧教授，然后把查到的事情一字一句說出來。
說那個婦人姓方，改革前是國內的大戶，祖上在皇宮當過官，后來運動的時候差點被打成右派，最后全家提前轉走去了國外。
今年方家才回國，婚宴上那個是方家夫人，身邊的是在國外領養的養女。
方家上面還有個兒子，在國外生意做得很大，這次回國是準備把產業轉到國內。
顧煜聽到這里，他輕輕“嗯”了一聲。
此時他臉上的神色淡得幾乎看不出情緒。
他靠在病床上，指尖還壓著被子邊緣，問了一句：“還有其他的嗎？”
那年輕男子搖了搖頭，說：“改革之前方家的資料基本都斷了，當年的檔案不是被封就是散失，現在已經查不到什么。
回國后的動靜也不多，只知道方家老太太一直不喜歡這個養女方曉，所以她沒有住在方家老宅，而是在外面單獨住著。”
顧煜聽完沒有再說話，眼皮微垂，像是在消化這些信息。
病房里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那張本就冷白的面容照得更清晰，他的手指在床單上輕輕點了一下，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壓抑情緒的意味。
……
夜里很靜，窗簾只拉了一半，月光斜斜落在床尾。
言昭在夢里又變成了很小很小的自己。
那是一個結構復雜的房子，院套著院，回廊一重接一重，青磚鋪地，抬頭能看見高高的屋檐壓下來。
她在和人玩躲貓貓，小小的身子提著裙擺沿著回廊一路跑，熟門熟路地鉆進偏院的木樓梯，踩著臺階往上爬，木板被踩得輕輕響。
言昭躲進閣樓的時候心里全是得意——
這個地方是娘悄悄告訴她的，說只要躲在這里，就不會被人找到。
閣樓很窄，堆著舊箱子和布匹，窗子只有巴掌大一塊光，她縮在角落里，聽著外面有人跑來跑去的聲音，捂著嘴偷笑，笑著笑著就睡著了。
言昭再醒的時候，是被餓醒的。
她揉著眼睛從閣樓爬下來，屋子里卻安安靜靜的，院子也沒有人，平日里來來往往的人全不見了。
只有一個嬤嬤坐在堂屋門口，說她娘和爹有事出去了，過一會兒就回來。
可是言昭肚子餓得難受，嬤嬤說帶她出去玩，出去找吃的，她就跟著走。
最后嬤嬤養著自己，教著自己。
可是那嬤嬤也不見了。
四周全是陌生的路，她又累又餓，腿都在發軟，嗓子喊不出聲音，只覺得胃里一陣一陣抽著疼。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最后蹲在地上，眼前發黑。
有人遞給她一碗菜糊糊。
那是一只很粗的瓷碗，邊緣有缺口，糊糊稀稀的，里面只有幾片發黃的菜葉。
她顧不上別的，端起來就往嘴里灌。
有人在她頭頂笑，說這是她小兒子的飯。
又說，既然吃了，以后就要給她小兒子當媳婦。
言昭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窒息感猛地拽出來。
言昭一下子從夢里醒過來。
她整個人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呼吸亂得不成樣子，后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濕透，發絲黏在頸側。
房間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一點光，她好像還沒從那股饑餓和恐慌里掙出來，手指攥著被子，指節都泛白。
她喉嚨發干，半天才緩過一口氣。
顧煜幾乎是在她坐起身的那一瞬間就醒了。
他一把把人抱進懷里，手掌扣在她后背，力道很重，聲音低而急：“昭昭，怎么了？做噩夢了？”
言昭一看到他，整個人就貼了上去，手臂死死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頸窩里，呼吸還亂著。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有點發顫：“顧煜……我好像夢見我小時候了……”
她說話斷斷續續的：“我在躲貓貓……我躲起來了……然后爹娘就不見了……”
“你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
爹娘是很早很早之前的叫法。
顧煜抱著她的手瞬間收緊。
他把人整個按進懷里，下巴抵在她發頂，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聲音壓得很低，卻很重：“不會，昭昭，我不會離開你，一輩子都不會。”
言昭在他懷里慢慢安靜下來，手還抓著他衣服不放，呼吸一點一點平穩。
顧煜低頭去看她的臉，指腹把她眼角的濕意擦掉，動作很輕，眼神卻深得發沉。
他把她重新按回被子里，自己也躺下去，把人圈在懷里，手臂扣在她腰上。
言昭自己都沒想到自己還會想起小時候的事情。
她明明已經被顧煜抱在懷里，呼吸也慢慢穩下來，可腦子里那種空蕩蕩的感覺還沒散，整個人躺在床上睜著眼，半天沒說話。
顧煜低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一下不夠，又貼上去磨了磨，鼻尖蹭著她的臉側，帶著點黏人的勁。
那種刻意放軟的親昵很快就把她從剛才的情緒里拽了出來。
言昭被他蹭得有點癢，忍不住在他懷里掙扎了一下，聲音帶著點沒恢復過來的啞：“別鬧……”
顧煜卻把人抱得更緊，手掌扣在她后腰，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低低的，很穩：“昭昭，你現在有我，還有兩個孩子。”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她，眼神很深，“以前的事情，不用再記著，我們現在才是一家人。”
言昭被他這樣抱著，心口那點空落落的感覺一點一點被填滿。
她抬頭看他，眼眶還有點紅，沒說話，只是往他懷里貼得更緊。
顧煜順勢把人往被子里帶，手在她背后一下下輕拍，像哄孩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