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昭把兩份飯都吃完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徹底暗下來。
屋子里開著燈，她把飯盒收好，照例坐到桌前把書本攤開。
今天是周末，不用去上晚上的課，本來應(yīng)該是自己最認(rèn)真的一天，可她整個人還是提不起精神。
書上的字看著看著就開始發(fā)虛。
她盯著一道題看了半天，腦子卻慢慢空掉，視線停在紙面上，人已經(jīng)開始發(fā)呆。
沒一會兒又打了個哈欠。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小聲嘟囔了一句，“不行不行。”
顧煜回來要是看到，會以為她睡了一天，肯定要擔(dān)心。
她強撐著把背挺直，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兩行字，結(jié)果寫著寫著又停下來，筆尖在紙上點出一個小黑點。
困意一陣一陣往上涌。
她索性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圈，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剛重新坐回去，門口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言昭眼睛立刻亮起來。
只不過她還是有點疑惑，他是忘記帶鑰匙了嗎？
她趕緊起身往門口走，腳步還有點發(fā)虛，手扶著門框把門打開。
在言昭把門打開的一瞬間，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就停住了。
門外站著的卻不是顧煜。
是一個她見過的人。
早上在實驗室門口，被顧煜掐住脖子的那個女生。
言昭眼里的那點期待瞬間收了回去，神情也跟著淡下來。
她站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只是看著對方問了一句，“你有什么事嗎？”
那女生像是一路跑過來的，呼吸有點亂，臉色發(fā)白，語氣急得不行，“顧教授現(xiàn)在被關(guān)起來了。”
這句話砸下來的一瞬間，言昭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種驟然收緊的感覺讓她指尖都涼了一下。
可她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
腦子反而一下子清醒了。
顧煜平時跟她說單位的事情不多，但該提醒的都提醒過，什么能說，什么不能問，她心里有數(shù)。
他做的是給國家干活的事。
那種地方，怎么可能說抓人就抓人。
就算真出了什么問題，也會是上面的人來處理。
上次不也是嗎。
言昭的心跳慢慢穩(wěn)下來。
再看向這個女生的時候，眼神已經(jīng)冷靜了許多。
“你從哪里聽來的？”
語氣不急不緩。
那女生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言昭會是這種反應(yīng)。
“我剛從單位過來，他們都在說——”
言昭直接打斷了她，“那你去找單位的人，你跑來找我干什么。”
那女生明顯急了，眼眶紅了起來說：“都是我的錯，我真的只是不想顧教授那么喜歡你而已，哪知道被人聽見，真的跟領(lǐng)導(dǎo)說了……”
……
言昭最后還是來了，她一路幾乎是跑著到顧煜單位的。
門口的人早就認(rèn)識她，看到她臉色不對，也沒攔，只是立刻讓人帶她進去。
走廊很長。
言昭腳步發(fā)虛。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的時候，里面的人全都站了起來。
有人給她搬椅子，有人倒水，還有人讓她先坐下。
言昭一句話都沒聽進去，她只盯著他們的嘴。
直到那句話被說出來：“顧煜同志確實被帶走配合調(diào)查了。”
那一瞬間，她眼前像是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耳邊嗡的一聲。
什么都聽不清了。
有人還在說話。
“你別擔(dān)心，這件事應(yīng)該問題不大。”
“你和顧煜同志的身份背景我們都調(diào)查清楚了。”
“只需要把這些資料送上去，流程走完人就能回來——”
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根本傳不過來。
現(xiàn)在言昭的視線開始發(fā)虛，她想說話，想問一句他現(xiàn)在在哪。
可此刻她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
她整個人晃了一下。
言昭手還沒來得及扶住桌子，眼前徹底黑了下去。
人直接往旁邊倒。
屋里瞬間亂成一團。
“人暈了！”
“快打120！”
……
言昭整個人陷在一片混亂的黑暗里。
她夢見有人一層一層翻她的資料，夢見那些她自己都說不清來歷的過往被攤在桌子上，夢見有人冷著臉問她問題。
畫面一轉(zhuǎn)，她就看見顧煜被人帶走。
他本來是站在燈光最亮的地方，被所有人捧著、信任著的人，現(xiàn)在卻被推進一間沒有窗的小屋子里。
屋子很黑。
只有一盞吊燈晃來晃去。
有人拍桌子，有人冷聲質(zhì)問。
那些話她在隊里看露天電影的時候聽過無數(shù)遍。
抓到賣國奸細(xì)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顧煜坐在那里，手被按在桌面上，有人逼他承認(rèn)，有人說他隱瞞身份，有人說他利用婚姻做掩護。
他不說話。
然后就有人動手。
言昭在夢里拼命往前跑，腳像踩在泥里一樣，怎么都跑不過去。
她一邊跑一邊哭，聲音嘶啞。
“他沒有！”
“他不是！”
“我男人不是那種人！”
她伸手去抓，可怎么都碰不到他。
燈光猛地一晃。
她在最用力喊出那句話的時候，整個人猛地驚醒。
呼吸急促，喉嚨還在發(fā)緊，聲音斷在半空。
眼前的光很刺。
她臉上全是淚，枕頭都濕了一片。
緊接著她就看見有人坐在床邊。
是顧煜。
穿著那身她熟悉的衣服，眼神是她最熟悉的那種溫柔，還有焦慮到極點的崩潰。
言昭幾乎沒有分辨這是不是夢。
她直接撲過去，用力抱住他。
抱得很緊。
言昭的手在發(fā)抖，整個人也都在抖，臉埋在他胸口還在哽咽。
顧煜被她這一抱整個人僵了一下，隨即手臂收緊，把人整個抱住，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聲音低得不像話。
“昭昭，我在。”
她還是不松手，像是只要一松他就會被人帶走。
顧煜低頭去看她的臉，指腹把她臉上的淚一點點擦掉，眼底那點壓著的情緒幾乎要溢出來。
“我沒事，真的沒事。”
言昭什么都說不出來，只是抱著他，還哭得像個孩子。
顧煜抱著她坐在床邊，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子。
言昭哭得停不下來，眼淚全蹭在他衣服上，手指還死死抓著他的衣襟不肯松開。
她哭了很久，聲音都啞了，才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出一句，“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顧煜更緊地把人抱進懷里，“我們都干干凈凈的，他們叫我過去問話，是因為我最近做出來的幾個東西動靜太大，上面的人要了解情況。”
言昭埋在他懷里，聽見這話才慢慢止住哭，鼻音還很重，小聲“嗯”了一下。
顧煜把她重新放回床上，讓她躺好，又把被子給她掖到肩膀。
她哭得太久，眼睛腫得厲害，人一沾枕頭就開始犯困。
顧煜從旁邊拿過那塊很軟的手帕，一點一點把她臉上的淚擦干凈，動作耐心得不像話。
又去擰了一條溫?zé)岬拿砘貋恚p輕給她擦臉，連眼角都不放過。
言昭被他伺候得整個人都放松下來，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人已經(jīng)又睡了過去。
顧煜坐在床邊沒有動。
手還停在她臉側(cè)。
看了她很久。
等她徹底睡熟，他才慢慢把毛巾放下，替她把散開的頭發(fā)理好。
屋里安靜得只剩下她的呼吸聲。
他的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剛才對她說的那些話溫和又平靜，此刻在沒有人的房間里，全都褪干凈。
只剩下壓著的冷意。
他伸手把她抓著自己衣角的手指輕輕掰開，動作小心到幾乎沒有碰醒她，然后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已經(jīng)徹底黑了。
他站在那里，半張臉陷在陰影里。
……
言昭再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光已經(jīng)很亮了。
她下意識抬手揉了揉眼睛，才發(fā)現(xiàn)那種酸脹和發(fā)沉的感覺全都沒了，腦子也清清爽爽的，整個人像是睡了一場很踏實的長覺。
她慢慢坐起身，伸了個懶腰，才注意到周圍的環(huán)境不對。
墻是白的。
空氣里有淡淡的不太好聞的氣味。
床邊放著輸液架。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
她愣了一下，還沒完全反應(yīng)過來，門就被推開了。
顧煜走了進來，手里拎著一個飯盒。
他一抬頭就看到她已經(jīng)坐起來，他快步走過來。
“昭昭。”他把飯盒往旁邊一放，彎下身看她，眼神緊張得不行，“有沒有哪里難受？頭暈嗎？心口悶不悶？我去喊醫(yī)生！”
他說著就要轉(zhuǎn)身。
言昭還沒來得及開口，門外已經(jīng)有人進來了。
醫(yī)生跟在后面走進來，明顯是早就被叫在外面等著的。
一通檢查下來，量體溫，聽心跳，又問了她幾個問題。
最后醫(yī)生把本子一合，語氣輕松下來，“沒什么問題，就是低血糖加上這段時間太累了，身體底子又弱，回去好好補補營養(yǎng)就行。”
顧煜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聽到這句話整個人才像是松了一口氣。
肩膀都明顯往下落了一點。
醫(yī)生走了之后，病房里重新安靜下來。
顧煜把飯盒打開，把筷子遞到她手里，聲音低低的，“昭昭快先吃點東西。”
言昭把飯盒里的東西安安靜靜吃完，一口一口咽下去，整個人已經(jīng)徹底緩過來了。
她看著空掉的飯盒，又抬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顧煜，心里那點輕松慢慢變成了自責(zé)。
她這段時間動不動就頭暈，一遇到事情就直接暈過去，這一次還把人折騰進醫(yī)院，讓他守著。
她低著頭，小聲開口，“又讓你擔(dān)心了。”
顧煜本來在收拾飯盒，聽見這句話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她，發(fā)現(xiàn)她神情有點蔫。
他往前湊了湊，彎下身和她平視，聲音壓得很輕，“怎么了？”
言昭抿了抿唇，“我總是讓你擔(dān)心……”
顧煜聽完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帶著點寵，“是有點擔(dān)心。”
他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所以啊，下次對你男人的實力多信一點。不管出什么事，我都不會有事。”
言昭被他說得臉一下子紅了，低著頭點了點。
她把飯盒推到一邊，抬頭看了看四周，“那我們回去吧，在醫(yī)院一天也要花不少錢，我現(xiàn)在都好了。”
顧煜搖了搖頭。
“先不出院。”
言昭愣住，“我沒事了呀。”
顧煜的神情很平靜，把她身后的枕頭墊高一點，讓她坐得更舒服，動作一如既往的細(xì)致。
只是他垂著眼的時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視線沒有像平時那樣第一時間落在她臉上，而是停在被子邊緣一瞬，又很快抬起來。
“你這段時間身體總是不舒服，我已經(jīng)給你安排了檢查，等檢查做完再回去。”
他的語氣溫和得沒有一點起伏，說完還順手把她滑到肩下的被角重新掖好，指尖在她手腕處停了一下，才若無其事地收回去。
言昭有點茫然，“我沒病啊。”
顧煜看著她笑了一下，那笑意還是平時的樣子，唇角彎起的弧度剛剛好，但那眼底的那點光沒有完全跟上來，像是隔著一層什么。
他很快又伸手把她散下來的頭發(fā)理到耳后，借著這個動作避開了她的視線。
“我知道。”
他說得很輕，語氣甚至比平時更耐心。
“檢查一下放心，要是有點小問題，順便治好，也省得以后折騰。”
這句話說完，他下意識抬手去拿床頭的水杯，才發(fā)現(xiàn)水是滿的，又放回原處，指節(jié)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壓著什么情緒。
言昭聽得有點發(fā)懵。
顧煜看著她這副樣子，指腹在她臉頰上輕輕按了一下，力道比平時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rèn)她還在自己面前，然后才收回手，笑意重新落下來。
“別胡思亂想，都是常規(guī)檢查。”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另一只手已經(jīng)在不自覺地攥緊了一下，又很快松開。
整個人仍舊坐得很近，姿態(tài)溫柔又從容，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
后面兩天言昭都住在醫(yī)院。
顧煜明顯忙了起來，可不管多忙，一天總要過來三四次，有時候是早上剛上班前，有時候是中午抽空，有時候是晚上很晚才來。
每一次都要先摸她額頭，問她有沒有頭暈，再看她今天吃了多少東西。
她躺得渾身難受，想下床走一走，顧煜卻不讓，說她剛緩過來，不能亂動。
言昭被管得一點脾氣都沒有，只能等他不在的時候偷偷下床，在走廊里慢慢溜達兩圈。
醫(yī)院的走廊很安靜，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她一邊走一邊算著時間。
住一天就是錢。
她現(xiàn)在人都好了，檢查還沒做，心里總覺得浪費。
走著走著，她想不如去問問醫(yī)生，看看什么時候能安排檢查、讓自己離開醫(yī)院。
她順著走廊走到醫(yī)生辦公室門口，剛抬手準(zhǔn)備敲門，卻從半掩的門縫里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是顧煜。
她驚訝了。
他今天明明說要晚一點才過來，怎么現(xiàn)在就在這里。
而且來了也沒先去看她。
言昭心里有點疑惑，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正準(zhǔn)備推門進去。
里面?zhèn)鱽磲t(yī)生的聲音。
“現(xiàn)在你愛人肚子里的孩子還算穩(wěn)定，可以安排時間引產(chǎn)。”
這句話出現(xiàn)，言昭整個人像是被定住。
耳朵嗡的一聲。
孩子。
她腦子里只剩下幾個字。
自己懷孕了？
這個念頭沖上來的瞬間，心臟猛地狂跳，血一下子涌上來，整個人都發(fā)熱。
她甚至下意識捂了一下肚子。
一種巨大的、從來沒有過的喜悅沖得她眼眶都發(fā)酸。
她有孩子了。
她和顧煜的孩子。
可那個陌生的詞引產(chǎn)，她一時間沒反應(yīng)過來那是什么意思。
還沒等言昭想明白。
顧煜的聲音已經(jīng)響起。
很低，沒有一絲她熟悉的溫柔。
“我希望這個孩子能用最快的時間做掉，也必須保證我愛人的身體健康。”
言昭的世界在這一瞬間徹底靜了。
那點剛剛升起來的喜悅還沒來得及展開，就被硬生生掐斷。
她站在門口，手還停在半空。
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胸口發(fā)緊，呼吸都變得困難。
顧煜這句話她聽懂了。
他說要弄掉他們的孩子。
她的心臟像是從高處狠狠摔下來。
言昭站在門口，耳朵嗡嗡作響。
腦子里開始瘋狂叫囂。
為什么。
為什么顧煜隱瞞她懷孕。
為什么他說不喜歡這個孩子。
為什么他說要把孩子弄掉。
這不可能。
顧煜對她那么好。
那種好是連她咳一聲都會緊張的好，是她少吃一口飯都會追著問的好，是她皺一下眉都會心疼的好。
他怎么可能不喜歡他們的孩子。
她一定是聽錯了。
一定是醫(yī)生說的不是她。
一定是別人的檢查結(jié)果。
她越這樣想，心臟跳得越亂。
言昭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能在門口站著。
她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把臉上的表情撐起來，把眼底的濕意壓下去。
手抬起來，推開了門。
門開的那一刻，她臉上已經(jīng)掛上了笑，蒼白但還在努力維持著的那種。
“你來醫(yī)院啦，怎么沒找我呀？”
她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還帶著一點點埋怨的軟。
視線在兩個人之間轉(zhuǎn)了一下，又落回顧煜身上。
“你們在說什么呢？我應(yīng)該沒事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手指悄悄在身側(cè)攥緊。
指甲陷進掌心。
她自己都沒感覺到疼。
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顧煜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那種僵硬極輕微，若是不熟悉他的人根本察覺不到，可言昭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神先是停住了一瞬。
像是呼吸被卡住。
下一秒，那點異樣被他強行壓了下去，整個人又恢復(fù)成她熟悉的樣子。
醫(yī)生的表情沒那么快收回來。
他明顯愣了一下，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眼，像是意識到了什么，又迅速低下頭去翻手里的本子。
空氣在這一刻變得很緊。
言昭臉上的笑還掛著，唇角的弧度甚至比平時更大一點，像是怕一松就會掉下來。
顧煜看著她。
視線落在她臉上停了太久。
“昭昭，我想著過來先問好。”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可那溫和里多了一層刻意。
言昭點了點頭，又看向醫(yī)生，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樣，“醫(yī)生，我應(yīng)該沒事吧？”
醫(yī)生被她這一問，手里的筆差點掉下來。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顧煜。
顧煜的目光已經(jīng)落在他身上。
那一眼很平靜，讓人一句多余的話都不敢說。
“恢復(fù)得……挺好的。”醫(yī)生勉強把話接上，“先把檢查做完再看看。”
言昭哦了一聲，像是松了一口氣，轉(zhuǎn)頭去看顧煜。
她的眼睛亮亮的。
像平時那樣。
“那你等會兒陪我回去嗎？”
顧煜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去扶她的肩膀，動作還是一貫的輕。
“你怎么自己過來了。”
言昭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擰了一下。
他在轉(zhuǎn)移話題。
她聽出來了。
可她還是順著他的話往下接，語氣甚至帶著點撒嬌，“我一個人躺著太無聊了嘛，想問問什么時候檢查，住一天也是錢嘛。你還沒跟我說，你們剛剛在說什么呢？”
顧煜看著她笑。
那笑意和以前一樣，特別好看，但是帶著肉眼可見的強撐。
他沒有回答。
顧煜只是牽著她的手往前走。
走廊很長，燈光一盞一盞落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言昭被他帶著走了幾步，腳步卻在越來越慢。
她的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那只手還是和以前一樣穩(wěn)，掌心溫?zé)幔腹?jié)修長，把她整個人護在里面。
他說過不會騙她的。
所以他選擇不回答。
言昭的眼淚在這一刻突然掉了下來。
她忽然用力，把手從他掌心里抽了出來。
她站在原地不動了。
顧煜也停了下來。
走廊盡頭有人推著病床經(jīng)過，輪子在地面發(fā)出細(xì)微的聲響，很快又遠(yuǎn)去，整個空間重新安靜下來。
言昭的聲音很輕。
“我懷孕了……是嗎？”
顧煜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筆直，肩線繃得很緊，像一塊冷硬的石。
言昭看著他的背影，眼淚越掉越兇，她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自己身體已經(jīng)在發(fā)抖。
她等了一會兒。
沒有等到答案。
她又問了一句。
聲音已經(jīng)帶了顫。
“你為什么……不喜歡這個孩子？”
這一句話落下來，空氣像是被人狠狠抽空。
顧煜的手指慢慢收緊。
指骨因為用力而發(f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