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保安見言昭還站在門口不動，又揮了揮手。
“往旁邊站站，別擋著門，人家學生要進來。”
就在這時，旁邊有個路過的學生多看了她兩眼，忽然開口：“她不是顧煜的愛人嗎？”
保安一愣。
“什么？”
那人點了點頭，又認真打量了一下言昭，語氣帶著肯定：“就是她，上次我看到顧煜帶著她來學校。”
保安這才露出幾分驚訝，神情立刻緩和下來，正想開口說點什么。
可還沒等他出聲，言昭突然猛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言昭幾乎是憑著一股慌亂的勁在城里亂跑。
然后越找，她越慌。
她忽然意識到，他們最常來的地方，居然只有大澡堂。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第二個屬于“他們”的去處。
她也不知道顧煜喜歡去哪，不知道他愛吃什么，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么。
那些本該很自然就知道的事，此刻一件都想不起來。
這個念頭像冷水一樣澆下來。
從一開始，就是顧煜在照顧她，安排她、牽著她往前走。
她只是跟著，從來沒有真正走進過他的生活。
言昭站在路邊，腳步發虛，走得有些踉蹌。
就在這時，旁邊忽然靠過來兩個男人，影子壓到她腳邊，語氣輕佻。
“這位小姐，要去哪兒呀？”
言昭停下腳步，垂著眼，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淺，甚至有點冷。
上輩子，她聽得最多的詞就是丑，是不中用，是活該被踩在泥里。
這輩子因為顧煜，她被養得干凈體面，走在路上，一些男人的目光開始黏過來。
連顧城這輩子也能用那種讓人作嘔的眼神盯著她看。
言昭抬起頭，眼底一點溫度都沒有。
“你們能不能別煩我？”
那兩個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吹了聲口哨，笑得更放肆。
還沒等他們開口，地面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嘭——
一塊不小的石頭從他們腳邊砸過去，狠狠撞在地上，碎裂開來。
碎石四散。
兩個男人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
他們這才看清，言昭不知道什么時候彎腰撿了石頭，指尖還殘留著用力過后的繃緊，呼吸微重，眼神也嚇人。
她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像是在說——
下一塊，就不會偏了。
那兩個男人被她這一手嚇得心里發毛。
臉上的輕佻一下子散了，低聲罵了句“神經病”，低著頭就要走。
哪知道他們剛轉過身，肩膀一沉，人已經被人從后面按倒在地。
“干什么的？大晚上不回家，在這兒耍流氓！”
警察動作利索，膝蓋頂著背，直接把人制住。
那兩個人看到是警察，這才慌了，連聲喊：“誤會！都是誤會！我們什么都沒干——”
可話還沒說完，就被警察拽了起來，壓著往前走，聲音很快被拖遠。
街邊重新安靜下來。
言昭站在原地，手指還殘留著剛才用力的發麻感，呼吸一時沒緩過來。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力道猛地把她拽進懷里。
很緊。
緊得她整個人都撞了上去。
顧煜的手臂牢牢扣著她的背，呼吸貼在她發頂，聲音壓得很低，還在發抖。
“昭昭，你不是答應過我，不會離開我身邊嗎？”
而在這一瞬間，言昭卻什么都聽不見了。
只剩下他身上的溫度，熟悉的氣息，還有貼在耳邊的那點幾乎壓不住的慌亂。
她鼻子一酸，反應過來時，雙手已經死死攥住了他的衣服。
指節發白。
然后言昭聲音帶著哭腔：“你去哪了？”
顧煜原本繃著的那口氣，在聽見她斷斷續續的哭聲時，才終于松了下來。
不是要離開。
只是沒找到他。
這個念頭像是突然落回胸腔里，他摟著她的手臂不自覺地又收緊了幾分，力道重得幾乎要把她嵌進懷里。
她的額頭抵在他胸前，呼吸亂成一團，眼淚一股一股往外涌，濕透了他的衣襟。
顧煜低下頭，下巴貼著她的發頂，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啞。
“對不起。”
他說完這三個字，喉結明顯滾了一下，像是把后面的話在嘴里反復壓過。
“我去把工作交接了一下。”
“我以為你會睡一會兒，才離開的。”
他停頓了一瞬，手掌貼著她的背，輕輕按著，像是在確認她真的在這里。
“昭昭，對不起。”
言昭的手指還攥著他的衣服，沒松。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
兩人回到家里的時候，天已經暗透了。
屋里很安靜，燈亮起來的瞬間，言昭才真正緩過那口氣。
她坐在床邊，胸腔起伏慢慢平穩下來，指尖還殘留著一點涼。
她問：“京大的人說，你畢業了，說你已經不在京大了。”
顧煜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指尖貼到自己臉頰上。掌心下的皮膚是溫熱的，觸感很真實。
他順著她的手，輕輕帶著她撫了一下。
“我其實很早就畢業了，一直留在京大，是在幫教授做事。最近答應了國家那邊，今天就是過去簽字的。”
“本來想著，回來再找個機會跟你說。沒想到嚇到你了。”
“昭昭，對不起。”
這是言昭第一次聽見顧煜跟她說這么多話。
不是簡單的解釋，也不是一句帶過，而是認真地、一句一句地告訴她發生了什么。
他看著她的時候，唇角帶著極淺的笑意，眼神溫和得不像平時那個總是收著情緒的人。
言昭站在他面前，一時間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心口那點亂糟糟的地方，慢慢安靜下來。
言昭垂下眼：“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么，不知道你喜歡去什么地方，不知道你具體做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你已經畢業了。”
她停了一下，喉嚨輕輕動了動。
“我對你……什么都不知道。”
這句話落下來，屋里安靜了一瞬。
顧煜的呼吸明顯慢了一拍。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往前湊近了一點，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下那點細微的光。
她的視線下意識往后退，還是被他緊緊握住。
顧煜低頭看著她，唇角勾起弧度。
“你現在，”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她的反應，“是開始在意我了嗎？”
這句話一出來，言昭心口猛地一跳。
她原本攢好的那點話，被他這么一打斷，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她皺了下眉，抬頭瞪他，眼神里又急又惱，像是被人戳破了什么。
“你怎么總是這樣……我每次想跟你說點認真的，你就非要——”
她話沒說完。
顧煜已經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笑，是明顯帶著一點愉悅的，眼底的陰影像是被撥開了。
他靠得更近了些，卻沒有再碰她，只是低聲說：
“好，那你慢慢說。”
他的語氣收了鋒芒，還真的在等。
言昭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
晚上兩人并排躺在床上。
窗外偶爾傳來風聲，屋里卻很安靜。
顧煜在說話。
他說自己的工作，其實就是用數學去造東西。
他說在京大念書的時候，很多課對他來說并不費時間，用了很短的一段日子，就把該學的都學完了，剩下的時間基本都在幫教授干活。
這些話，言昭以前從來都不知道。
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睛在昏暗的月光下亮著，小聲說了一句：“那你不就是他們說的那種……文曲星降世嗎？”
顧煜唇角輕輕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有點自嘲。
“其實我不喜歡讀書。”
這句話讓言昭愣了一下，眉頭下意識皺起，明顯沒反應過來。
顧煜偏頭看著她，聲音放得很低：“是你說讀書是好事，我才試試的。”
話音落下，屋里安靜了一瞬。
言昭只覺得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又重又快。
過了一會兒，她慢慢平復下來，才開始說起自己的事。
說隊里的瑣碎，說以前在隊里的事情，說進城后的事情。
她第一次，說了這么多關于自己的事情。
顧煜沒打斷，只是聽著，偶爾應一聲，呼吸就在她身側，很近，但是沒有再靠過來。
這一晚，他沒有碰言昭。
沒有抱她，也沒有把人往懷里攏。
兩人并排躺著，顧煜只是伸過手，把她的手牽過去，放在自己掌心里，指腹貼著她的手背，慢慢地揉捏著。
言昭能感覺到他掌心的熱度，還有那種刻意收斂過的分寸感，反倒讓她有點不適應。
以往他在身邊，總會不自覺地貼過來，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有種被牢牢圈住的存在感。
可今晚沒有，只有牽著的那只手。
言昭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被他順手按住，重新攤開。
她忽然開始胡思亂想，是不是他對自己沒感覺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可越想壓下去，反而越清晰。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只看到他安靜的側臉，呼吸平穩。
言昭收回視線，手指在他掌心里輕輕動了動。
顧煜沒有松開，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
一夜好覺。
第二天醒來，言昭精神不錯，心里已經開始打算要奮斗了。
那個醬她不打算放棄，反正也簡單，慢慢來就行。
晚上還要繼續上課。
哪知道言昭這邊計劃的好，顧煜就帶著她出了門。
不是去忙正事，而是逛街。
言昭覺得顧煜真的是她奮斗路上的絆腳石。
每次她想干點什么，這人總會打斷自己。
在買衣服的時候，顧煜順口跟她說了一件事——
最近可能要搬家。
言昭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心思還在盤算著之后怎么還價。
因為顧煜給她挑衣服，一件接一件往她手里放，她說自己不要都不行。
現在聽到“搬家”兩個字，她這才猛地回神，吃了一驚：“這是咱們新買的房子，還要搬到哪里去？”
顧煜趁著她驚呆的時候，順手就把她手上的衣服全交給了店員，動作很快地付了賬，才跟著說道：“我工作有點變動，住在這邊不太方便了。”
言昭眼睜睜看著他把賬結完，連攔都來不及。
等反應過來，顧煜已經一手提著大包小包，另一只手牽著她，直接帶著人離開了商場。
外頭人來人往，她還沒來得及再問一句，顧煜已經低下頭，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他們給了我一套房子住，是小洋樓，比我們現在住的地方大一些。”
言昭一下子愣住了，隨即震驚地看著他，脫口而出：“工作……還送房子？”
顧煜原本并沒覺得這算什么大事，在他看來，也不過是那幾個人給的一點小恩小惠而已。
他一直記得她之前看中的那套房子，都沒怎么在意。
這會兒看到她這個明顯被砸懵了的小模樣，情緒全寫在臉上，連腳步都慢了下來。
顧煜笑著說：“正好，今天我們就去看看吧。”
言昭一愣，顯然沒想到會這么快。
她還以為至少要回家放個東西，可顧煜并沒有這個打算，提著大包小包，直接帶著她往外走。
她一邊跟著，一邊還在心里琢磨，兩個人以后要怎么過，又忍不住想，難道新房子就在附近？
結果下一刻，她就發現自己想多了。
顧煜不知道跟誰打了個招呼，很快就有一輛車停在路邊。
開車的人一見到他，態度明顯變了，對著顧煜點頭哈腰，語氣客氣得過分。
言昭被他帶著坐進車里。
她是真的被震住了。
車子一動，她整個人還有點沒緩過來，下意識往顧煜那邊靠了靠，湊到他耳邊，小聲問了一句：“四輪車子……不是很大的領導才能坐嗎？我們也能坐嗎？”
顧煜笑了笑，“你男人雖然不是領導，但也可以坐。”
言昭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手已經被他牽了過去。
顧煜指腹在她掌心里輕輕捏了一下，帶著安撫。
“放心。”
他的聲音低低的，就在她耳邊。
言昭原本繃著的那口氣，被他這一捏，莫名松了些，指尖也慢慢放軟下來。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臉上笑意明顯了些，語氣帶著點熟絡：“這是嫂子吧？”
言昭臉紅，顧煜笑著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