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不知道她和鄭途的照片在荔城航司引起了多大的轟動。
經(jīng)歷了二十個小時的飛行和中轉(zhuǎn)，飛機即將要落地盧納安。從高空往下看，整個城市灰撲撲亂糟糟的，充滿原始與落后的味道。
許多外派人員回國休假后，再起程前往非洲工作，要做許久的心理建設(shè)，要說服自己。
由簡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從生活便捷的國內(nèi)去往混亂的非洲，心理落差不是一般的大。再加上漫長的飛行和時差，不比西天取經(jīng)容易。
孟夏承認，如果不是為了掙錢，她就是出門旅游，都不會選擇伊圖斯瓦這種地方。
有命掙錢沒命花。
半小時后，飛機降落在盧納安機場。一出艙門，一股泥腥加著腐爛的味道撲面而來。最近雨季，每天最少要下一場雨，低洼的地方積著雨水，混雜著垃圾和其他物品，太陽出來再一曬，就發(fā)酵了。
盧納安的機場很小，下飛機后步行幾十米就到了入境處。入境處與候機大廳連在一起，是一座二層建筑。建筑很新，前幾年由中國援建。
到了海關(guān)，黑皮膚的工作人員示意她出示證件，并且很粗暴地翻了她的背包。
在這兒，沒有憐香惜玉那一套，也沒有規(guī)矩。美元是通行證，黃色面孔是目標群體。他們會索要小費，如果不給他們會扣人翻箱子。
孟夏的背包里沒有美元，故而那個海關(guān)工作人員虎視眈眈地看著她。
她用法語說：“我在盧納安的中華礦企工作四年了，我有合法簽證。”
海關(guān)人員肆無忌憚，用法語說：“我要美元。”
孟夏與他對峙：“我沒有。”
海關(guān)人員瞪著她。這是一個身材魁梧的黑人，不笑時臉上聚著一股殺氣。孟夏剛來時對這樣的人有一點畏懼，接觸得多了之后知道他們也有欺軟怕硬的一面。
國人在外面總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念，避免與當?shù)厝酥苯影l(fā)生沖突，遇到事情寧愿花錢消災(zāi)。久而久之，就容易被人勒索。
孟夏不慣著這些人的臭毛病。
“你去小黑屋等著。”男人叫來他的另外一個同事，“這個女人有問題，要好好盤查。”
孟夏義正辭嚴地說：“我是合法入境，你沒有扣留我的權(quán)利。如果我不能按時返回崗位，我的上級將會來找你的上級，不要給彼此添麻煩。”
男人見她態(tài)度如此強硬，心里有點猶豫。恰在此時，孟夏的男同事朱江到了。
朱江生得牛高馬大，因為長期在戶外工人，白凈的臉被伊圖斯瓦的陽光曬成黃銅色，二十七歲的人看起來像三十七歲。
他笑著給海關(guān)人員遞了兩包國產(chǎn)煙，用蹩腳的盧納安話說：“她是我同事，我們都在建設(shè)盧納安。”
海關(guān)人員把煙收進袋子里，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走吧。”
孟夏跟在朱江身后走出海關(guān)。
她對他說：“謝謝你來接我。”
朱江笑了笑：“這么客氣做什么？我也借這個機會進城一趟買點東西。在馬魯那個鬼地方，什么都沒有。最近不知道是不是航運不順，中超便利店過期的榨菜都沒有了。”
馬魯是一個礦業(yè)重鎮(zhèn)，離盧納安市區(qū)將近一百公里。孟夏和朱江就職的明陽礦業(yè)就在馬魯鎮(zhèn)。
孟夏記著這個人情，便接著朱江的話說：“今天我買單。”
朱江回頭看她，憨笑道：“哪能用你買單？這樣顯得我很不爺們，傳出去我要被人瞧不起的。”
孟夏很認真地說：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朱江見她認真，也收起笑意，正經(jīng)地說：“我會介意的。”
孟夏沒跟他僵持，兩人很快走到停車場，上了一輛黑色越野車。越野車是國內(nèi)運過來的二手車，裝了防彈玻璃。
機場到盧納安的路還算好，車子的速度比較快。朱江開啟新的話題，他問孟夏：“這次回去怎么樣？順利嗎？”
孟夏淡然一笑：“活著就算順利。”
朱江借著空隙扭頭看她：“聽你這語氣就不太順利。”
“不順利也落地了。”孟夏的手肘支在車窗旁，看著外頭飛快消逝的風景。
朱江視線放向正前方，語氣堅定有力地說：“我們都很佩服你。”
孟夏換上一個難看的笑容：“胡昭平還說我傻。”
“胡昭平走了。”朱江說。
孟夏意外：“啊？他走了？什么時候的事？怎么沒見有通知？”
胡昭平是明陽礦業(yè)在盧納安基地的總經(jīng)理，掌管著礦山、營地及選礦廠的一切事務(wù)。
朱江說：“內(nèi)部有傳聞，好像他老婆得了癌癥，他申請回國。”
“那這邊會派誰來？”孟夏問。
朱江搖頭：“暫時不知道。”
后頭有輛皮卡車超上來，幾人黑人背著槍。看到他們，興奮地揮舞著槍。
孟夏本來有點瞌睡了，被這個場景嚇得臉色蒼白：“如果他們突然朝我們開槍，那我們就要交待在這里了。”
朱江：“呸呸呸！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汽車開了半個多小時到城里。他們?nèi)碎_的超市買老干媽辣椒醬、榨菜、豆腐乳和香料，還有國內(nèi)產(chǎn)的零食飲料，裝了滿滿兩大紙箱子。
孟夏再去一家蛋糕店買了各種口味的小蛋糕帶回去分給同事。這一趟送許文娜回國，營地的幾個女同事都給她湊了一點錢。
她請朱江吃西餐。
朱江欣然接受，不過才點好東西，他就搶先付款了。
孟夏嗔他：“不是說了我請客嗎？”
朱江看她，眼神意味深長：“我不要女生請客。”
“你這樣……”孟夏一下子也想不出什么話來說。
朱江又是那副憨笑是：“快吃吧，吃完還要趕路呢。”
吃飯時，天上下起了雨，雨聲“嘩啦啦”作響。朱江看看外面的雨，再看看眼前吃飯的女生，想說點什么，最終長嘆一口氣，什么都沒說。
吃完飯，雨還沒有停。朱江問她：“要不要先在盧納安休息一晚？”
孟夏搖頭：“不了，今天走跟明天走區(qū)別不大。”
朱江：“我是想讓你倒好時差。”
孟夏：“我沒那么嬌氣。”
朱江向服務(wù)員借了一把傘，出去把車子開到屋檐邊上，這樣孟夏上車不用淋雨。
他長得牛高馬大，心卻還是挺細的。
去馬魯?shù)穆泛茈y走，全是泥濘的爛泥，車子容易打滑。車子走得很慢，孟夏開始還跟朱江說話，后來實在太困了，靠在后座上睡著了。
朱江在停車時回頭看她，眼睛里滿是溫柔與繾綣。
他喜歡孟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