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城凌晨的機場燈火通明。
光亮使得白天與黑夜的界線模糊起來，也讓人忽略了孤獨與寂寞，為著柴米油鹽奔波。
當(dāng)飛機在指定機位停下，關(guān)掉發(fā)動機，副駕駛站起來伸個懶腰，打著呵欠發(fā)牢騷：“還要干多少年我才能退休？”
鄭途檢查各類儀表開關(guān)，冷冷地說：“能不能活到退休年紀(jì)還是一個問題。”
“臥槽！”副駕激動地喊起來，“你這話誅心了。”
鄭途：“干一天算一天，別想太遠(yuǎn)的事情。”
“怎么不想啊？我還沒買房子，有孩子得考慮學(xué)區(qū)房。”副駕看著他沮喪地說，“當(dāng)然你是不用考慮這種問題。”
鄭途關(guān)掉一個開關(guān)，側(cè)頭看他，認(rèn)真而冷肅地說：“我還沒老婆。”
副駕往前湊了一點，想要從他表情上判斷他是在認(rèn)真陳述還是開玩笑，爾后他自我開導(dǎo)：“哈哈，那這么說我還是領(lǐng)先你一步。”
鄭途拿起自己的帽子和衣服，打開駕駛艙的門，走下舷梯。
停機坪上穿著反光背心的機務(wù)和地勤工作人員來回穿梭，牽引車、行李車和其他特種作業(yè)車的發(fā)動機聲不絕于耳。
這樣的日子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
人間繁華喧囂，鄭途某一個瞬間覺得這一切沒有什么意義。今天一場大霧，讓他錯過與孟夏見面的機會，又因為臨時的空域管制，導(dǎo)致見面的時間再次延遲。
人類付出努力最終的目的是過上想要的生活，他想要的生活是這樣用錯過與遺憾換來的嗎？
他覺得遺憾比貧窮和病痛更讓人難受。貧窮會被消除，疾病可以治愈，而遺憾是永遠(yuǎn)無法彌補。
他沒有辦法回到六年前那個夏夜。
上了機組車，他從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機，看到置頂聊天的那個頭像有一條新的信息：【我到機場來接你。】
鄭途感覺自己那顆埋在南極冰川下的心被扔進(jìn)鐵廠的高溫熔爐里。
從地獄飛升到天堂，也只是一念之間。
他趕忙回復(fù)孟夏：【我落地坐機組車準(zhǔn)備出機場了，你在哪里？】
孟夏抬頭看一眼建筑物的坐標(biāo)，回復(fù)他：【我在T1航站樓地鐵站D入口。】
鄭途打字的手指在顫抖：【在那兒等我。】
發(fā)完信息，他從座位上站起來，拎著行李箱就要下車。
副駕駛問他：“鄭機長你不坐車了？”
鄭途拉著箱子，大踏步往前走，沒有回答他。
有個乘務(wù)員小聲說：“都說鄭機長脾氣怪，看來是真的。”
副駕駛不以為意：“民航界的太子，有錢任性，坐機組車太掉身份了呢。”
從機組車的候車區(qū)到T1航站樓的地鐵口，大概有兩公里。鄭途起初是拖著箱子走，后來干脆跑起來，過夜箱的車子與路面摩擦，發(fā)出震耳的聲音。
這個點地鐵已經(jīng)停了，偶爾有人步履匆忙路過。
孟夏站在那兒，頭頂是盛開的美麗異木棉，路燈的光從花朵的隙縫中打下來，落到她身上半明半暗，與夜色融為一幅畫。
她手里拿著一束簡單的鮮花，夜風(fēng)吹亂她的頭發(fā)，她伸手去整理。
鄭途拉著過夜箱奔跑。皮鞋硌腳，心跳加速，這些他都忽略掉。他只想跑快點，生怕慢一秒鐘，孟夏就被巫師施了法，原地消息不見。
過夜箱的阻礙實在大，他索性放在人行道上，朝孟夏所在的方向跑去。
皮鞋踩在路面的聲音在深夜被放大，引來別人的注目。
孟夏不知道鄭途會從哪里過來，更不知道他過來要多久，目光便只放在機動車道上，數(shù)著車輛打發(fā)時間。
左邊有沉重的腳步聲傳來，她轉(zhuǎn)過頭去看，只見一個身著深色制服的男人朝她所在的方向奔跑而來。
距離還有一點遠(yuǎn)，看不出是不是鄭途，猶豫了兩秒鐘，她果斷地朝他的方向走去。
即使不是他，那又如何。
近了一些，孟夏認(rèn)得出來是鄭途，她朝他喊：“我在這里，你別跑了。”
鄭途聽到她的聲音，沒有停下，反而像裝了加速器，跑得比剛才更快。
等跑到她面前，招呼都不打，也顧不得喘不上氣，微微彎一下腰，雙手伸到她的身后將人抱起來原地轉(zhuǎn)圈。
孟夏沒有防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尖叫一聲，手里的花束掉到地上。她有些羞赧地說：“鄭途你放我下來，別讓人看到了。”
鄭途將她放回地面，又將她緊緊地?fù)г趹牙铮屗犚娮约旱男奶?br/>孟夏的手張開著，不知道該放在哪里。過了一會兒，她慢慢圈住鄭途的腰。
鄭途像得到了鼓勵。他扶著她的肩膀，將她的身子微微往外推，隨后低下頭，吻上她的唇。
“別……”孟夏拒絕的話沒說話，悉數(shù)吞進(jìn)喉嚨里。
鄭途的吻又急又快，像是餓了許久的人突然得到美味的食物，又像蓄滿水的大壩需要馬上排洪一刻耽誤不得。
他的呼吸因為跑步?jīng)]有調(diào)整過來，孟夏聽著他沉重的喘息有一種情勢失控的錯覺。
“鄭途，你冷靜一點。”借著一個空隙，孟夏艱難地說。
他的氣息過于炙熱，她都有點缺氧了。
鄭途沒說話，接著吻她。他吮吸她的嘴唇，舌頭在口腔里糾纏。這是不是吻，而是他對她的思念。
過了許久，他的呼吸逐步平穩(wěn)下來，這才心滿意足地放開她，聲音低啞地說：“我太想你了。”
孟夏彎下腰去撿那束掉在地上已經(jīng)沾染了塵土的花朵，再遞給鄭途：“送你的。”
鄭途接過來，眉眼都是笑：“有人送花接下班，真幸福。”
孟夏抿嘴嗔道：“穿著制服在馬路上亂來，也不怕被人看到。”
鄭途一手拿著花束，一手牽著她：“有什么好怕的？誰沒上頭的時候？”
他們往剛才他來的方向走，迎面走來一個年輕的女生。那女生停下腳步對鄭途說：“機長帥哥，前面有個箱子是你的嗎？”
鄭途承認(rèn)：“是我的。”
女生狐疑：“你怎么把箱子放在那里？”
鄭途握緊了孟夏的手：“著急過來見女朋友。”
“噢！”女生看向孟夏，羨慕地說，“真幸福。”
等跟女生隔開了一陣距離，孟夏輕聲責(zé)備他：“怎么連箱子都不要了？里頭的證件丟了怎么辦？”
鄭途輕啄她的臉頰，啞聲說：“著急見你！那些東西都沒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