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坐在房間里，面前擺著在桃城寫的婚書。
鮮紅的紙，金色的字，左側她和鄭途的名字并在一起，干凈工整。當時書寫的老板還說：“歸途于夏，于夏歸途。”
鄭途側頭看她，面上帶著笑容：“怎么解釋都通。”
她覺得挺牽強，不過還是笑著回應他：“是挺浪漫的。”
她抬手想摸一摸婚書上的名字，身子卻像被抽走所有的力氣，根本抬不起來。
剛才在岑清瑜面前極力掩飾的傷心與難過，此刻全數爆發出來，淚如雨下，肩膀因為哭泣抖動得厲害。
曾經她沒有問出的問題，已經得到了答案。他帶她去看鄭爺爺，試圖想從爺爺那兒走曲線救國，與父母抗衡。
但他的爺爺并沒有發力，他的父母早已洞穿一切，淡定地看著兒子胡鬧。等他鬧夠了，他們將他拎回家去面壁思過。
而她，名副其實的一個玩物。與六年前不同的是，這一次她得到報酬。
鄭途盡心幫她處理姚程轉院和就醫的事，或許只是為了抗議父母安排的聯姻。他力量單薄，終究難以激起漣漪。
玩夠的孩子終將是要回家。
那不是她的家。
她自小被父母拋棄，家早已支離破碎，得爭強好勝才能不被別人欺負霸凌。她怎么如此天真，以為鄭家可以接受她這種上不得臺面的人成為家庭成員？
那個岑清瑜，舉手投足間都是自信與傲氣，她沒有這種東西。
她只有自卑，以及在別人眼里可笑的樂觀與要強。這陣子與鄭途在一起，他變著花樣地夸獎她，她當真以為自己能上天入地。
她還愚蠢地計劃回伊圖斯瓦辭職，回來航司當一名乘務員，與他一起飛行。
她何德何能？
淚眼朦朧間，看到桌上放著的婚書如同一灘血跡，驚心刺目。她用盡力氣，將婚書揚到一旁去。
……
奶奶回來時，籃子里并沒有蝦，有一包孟夏愛吃的花生芝麻糖。
孟夏在廚房里切菜，哭過的眼睛還有紅痕。
奶奶站在門口，看著她這副鎮定要強的樣子，心里十分心疼。她開口說：“我給你買了芝麻糖，你先出來吃一塊。”
“奶奶我不想吃。”孟夏極力控制情緒，但哽咽的聲音出賣了她。
奶奶走進去，從她手里接過菜刀放到一旁去，說道：“想哭就哭吧。”
孟夏轉身猛地抱住奶奶，眼淚再次不爭氣地流出來。
奶奶輕拍她的后背，像小時候那樣哄她：“只要我們都好好的，沒有什么過不去的坎。”
孟夏用掉了好幾張紙巾，才能平靜地把岑清瑜的身份告訴奶奶。
“未婚妻？”奶奶慈祥的眼神即刻變得黯淡，“那他為什么還要來招惹你？你有沒有找他對質？”
孟夏搖搖頭：“不用對質，沒那個必要了。”
奶奶一口氣堵在胸口，過了好一會兒才順下去：“他對你這么好，怎么就憑空多了一個未婚妻？要不我找他問清楚，說不定是假的。他父母不同意你們在一起，找人來給你使絆子的。”
“就算是假的，我們去揭穿也沒有意義。”孟夏心灰意冷，“是我們不知好歹，想高攀人家。莫說是他們家這種條件，當初邱元麗把盧家亮介紹給我，我也是不肯的。”
奶奶枯瘦的手握住她的手掌：“我是想得開的，只是看你難受，我心里不好過。”
孟夏吸吸鼻子：“奶奶，我們回松城吧？”
奶奶看著她：“我老婆一個，什么都不懂，你說什么我就聽什么。”
“我下午去找醫生了解姚程的情況，傷情穩定的話我們馬上轉回松城去。”孟夏說這話里，眼神堅定。
奶奶沒有絲毫留戀：“好，那就回去。”
她年紀大了，大半輩子都在農村，許多事情她既無心也無力，能做的就只有支持孫女的決定。
快吃午飯時，鄭途在微信上給她發信息：【今天狀態還不錯，練得順利，準備吃午飯了。你今天怎么樣？吃午飯了嗎？】
孟夏看著那一行文字，心如刀割。昨天早上送他去機場，他們還如膠似漆，今天就出了這么一樁事，要她離開他。
她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知人間溫暖，也嘗酸甜苦辣。
心思千回百轉，最終落到文字上只有幾個字：【一切都很好，不用掛念我們。】
他復訓要保持冷靜和理智，她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讓他情緒混亂。以后他的世界沒有她，她希望他好；如果還有她參與，那更應該好。
鄭途的信息回復得很快：【還有三天就可以回荔城了。】
孟夏：【好好訓練，不要分心。】
鄭途：【好！聽老婆的話。】
孟夏的眼淚在這一刻又不爭氣地落下，她能想象他在發信息時雀躍的歡喜。若是他回來之后看到空蕩蕩的屋子，會是什么反應？
她不能想，一想心就如撕裂般痛苦。
……
岑清瑜從紫菀郡離開，驅車回機場去找唐思潔。
她的心情很好，車里放著音樂，她開心地跟著唱起來。積攢了小半年的情緒，在今天終于得到釋放。
看到孟夏蒼白無色的臉龐，看到她隱忍不發的驕傲，她知道成功了。
跟文明體面人談判是很容易的事。她只要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不用說一句話，只給一個眼神，對方就會反省。
至于往后她跟鄭途的關系會不會弄得很僵，她現在顧不上，只要能離間他和孟夏，她就完成目標了。
到達唐思潔的辦公室，她正在跟下屬談事。她沒有打擾她，隔著玻璃門朝她舉起一個勝利的手勢。
唐思潔心情也很好，在空閑時間給丈夫發信息：【成了。】
中午她們兩人去飯店吃午飯。在包廂里，岑清瑜繪聲繪色地向唐思潔描述兩人見面的場景：“她看見我坐在屋里，臉上的表情就僵住，等聽到我說是鄭途的未婚妻，她的臉瞬間就像一張白紙，沒有一點血色。
我還警告她不要告訴鄭途，因為后果她承擔不了。她被鎮住了，應該很快就會離開荔城。”
唐思潔夸獎她：“我就知道你會把這件事情解決好，我沒有看錯人。”
岑清瑜舉起茶杯與她碰杯：“慶祝我們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