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回到病房時,虞麗珍不知道跟沈昭昭說了什么。
她紅著眼睛,看了眼沈梨就離開了病房。
虞麗珍穿著一身藍條紋病號服,臉色比先前蒼白了許多。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你爸爸呢?”
“他走了…” 沈梨站在病床邊,心口漫開一陣無力的酸澀。
聽見這話,虞麗珍臉上沒什么波瀾,只淡淡道:“你怎么沒跟他一起走。”
沈梨眼眶微微發脹,輕輕搖了搖頭:“我不能走。”
“你生病了,我要照顧你。”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虞麗珍默默看了她一眼,隨即閉上眼,靠在床頭:“你都知道了?”
沈梨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這病沒什么好治的。家里的錢,打你小時候起我就一點點給你攢著,本來就是留給你的。你以后念書畢業,結婚生子,過日子花錢的地方多的是,沒必要浪費在治不好的病上。”
“就這樣吧。”
“不用管我,回蘇市去,好好陪著你奶奶。”
沈梨垂下眼簾,長睫上掛著晶瑩的淚珠,聲音輕得像落葉般:“我要留在你身邊,陪著你治病。”
“…會好起來的。”
她已經沒了爸爸…
沈梨也做不到,在媽媽最需要她的時候,離開她身邊,不管不顧。
眼睜睜看著她獨自一人承受病痛折磨,失去她。
如果今天她走了。
沈梨知道自已,一輩子都會后悔。
后來呢…
后來,沈文清選擇了凈身出戶,把身上所有的錢全都轉到了一張卡里,變賣了在海市的房產,所有的錢都讓虞麗珍拿去治病。
傾盡所有換她活下去的一線生機,是他該做的。
因為…
他對她有愧。
這些年他們彼此在身上消耗了太多的情緒。
梁景澤動用了家里的人脈,最終聯系上了治療乳腺癌領域的國際權威專家醫生。
半月時間,房子很快轉交出去。
早上八點,沈梨拿著辦理好的護照,帶著虞麗珍踏上了飛往歐洲的國際航班。
飛機沒入云層,直至消失在天際。
沈梨最后看了這個城市一眼。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另一處位置。
她會永遠記得…
八月南方的夏季,離海市三千多公里之外的鶩川。
穿著黑色短袖,灰色長褲,笑得肆意張揚的少年,從走廊教室后門走進來,在她身邊停留。
出現在她生命里。
驚艷了,她最美好的時光。
…
六年時光,如白駒過隙。
褪去了以往的陰霾,沉淀出幾分溫潤的安穩。
暖色調的客廳里,暖黃的燈光漫過柔軟的沙發,空氣中飄著濃郁又治愈的食物香味。
廚房的玻璃門半掩著,梁景澤圍著一塊淺色半身圍裙,穿著灰色襯衫,袖口隨意折起挽至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手持著勺子,給平底鍋里的牛排輕輕煎炒,翻面,動作嫻熟,給向來不輕易下廚的男人,多增添了幾分煙火氣。
“這次回國打算待多久?”把煎好的牛排,放在了盤子里,淋上了調好的醬汁,又搭配了些時蔬,端到了沈梨面前。
沈梨眼睛盯著手機屏幕,回著消息,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反應過來,“…不回去了。”
“我已經跟導師申請留在國內讀研。”
梁景澤這六年來也沒有太多的變化,只是因為年紀的增長,更有了屬于男人成熟的魅力。
他摘掉圍裙隨意搭在了椅子上,隨后拉開椅子,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沈梨吃飯時不習慣玩手機,便按滅了屏幕放在一旁,專心享用這道美食,切好一塊牛排送進口中。
“味道怎么樣?”梁景澤眼底的神色化為溫柔,嘴角漫開清淺的弧度,像是個美食家在等著客人的評價。
是的,梁景澤最近愛上了做飯,特意把她拉過來找她試吃。
沈梨如實道:“味道不錯,你的手藝很好。”
“找到房子了嗎?最近我有個朋友,正好被公司派出國管理那邊的業務,他房子正好空了下來。你跟阿姨剛剛回來…應該一時半會兒,找住的地方不太好找,要是不介意的話,可以暫時住那里,房租可以按市場價最低的給。”
沈梨垂著長睫,吃得很慢,短暫幾秒后索性就答應了下來,“那…麻煩你了。”
“這幾年國內發生了不小的變化,有空我帶你四處逛逛。”
“嗯,這兩天我都有時間。”
難得有休息時間,確實要好好玩一玩兒。
吃得差不多時,見外面天氣陰沉了下來,看樣子一會兒要下大暴雨。
趕在下雨前,梁景澤開車送沈梨回了酒店。
沈梨坐在車里看著車窗外的景色。
梁景澤認真開著車,目光看著不遠處的方向,“剛剛我還沒問你,你申請了哪個學校讀研?”
沈梨淺淺回過神來告訴他:“江川大學。”
梁景澤偏過頭神色不明地看她:“鶩川?”
沈梨沒有掩飾點頭:“嗯。”
梁景澤:“阿姨呢?你打算讓她一個人留在海市?”
沈梨搖搖頭:“沈昭昭會照顧她。”
沈昭昭最后還是沒有選擇出國留學,大概是良心發現,轉變了性子,留在了清北大學順利混到了畢業,現在進了一家科技公司做程序員寫代碼。
偶爾,幫別人接點私活,賺點外快。
一賺到錢,就往她卡里打。
不過每回,她都會退回去一部分。
當初參加奧數競賽拿到的獎金,全都給沈梨匯了過去一分沒留,醫療費也都差不多夠的。
沈梨選擇申請讀研的江川大學,不比清北大學差。
是鶩川最好的大學,那所計算機專業跟醫學類專業在國內頂尖的存在。
梁景澤沉默須臾,回應她:“鶩川那邊溫度,比海市冷一點,記得帶點厚點的衣服。”
沈梨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聲。
雨滴淅淅瀝瀝地落下來,砸在擋風玻璃上,起初只是零星幾點。
轉瞬之間,雨勢便驟然大了起來。
馬路上漫起一層薄薄的水霧,車子緩緩停在前方紅燈前。
“打算什么時候走?”
沈梨的聲音很輕,淡淡開口:“等搬完家,先把媽媽安頓好再說吧。”
順便,她還想回一趟蘇市,去看看奶奶。
這些年,也不知奶奶一個人過得好不好。
當初走得太過倉促,許多話都沒能當面說清。
平日沈梨學業繁重,她連好好睡一覺都成了奢侈,能跟奶奶通電話的時間更是少得可憐。
想了想又說:“應該…就這兩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