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掛在頭頂,跟一口燒紅的鐵鍋扣在腦門上似的。
沙漠里的正午沒有風,空氣都是燙的,吸一口嗓子眼兒就跟吞了把沙子。
羅焱趴在方向盤上,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儀表盤上滋滋冒煙。
“不行了,我要熟了。”
他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副駕駛的林嬌嬌,聲音都帶著一股子干裂的味兒。
“嬌嬌,水壺里還有水沒?”
林嬌嬌拿起腳邊的軍用水壺晃了晃,里頭就剩個底兒,咣當咣當響。
“就剩這么點了,你喝不喝?”
“給老五留著吧,他在后頭車斗里曬著呢,比我慘。”
羅焱說完又趴回方向盤上,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林嬌嬌扭頭往后看了一眼,篷布被掀開一角,羅土蹲在車斗里一動不動,臉曬得通紅,但還是老老實實守著那幾箱物資,連個陰涼地兒都不挪。
羅木坐在他旁邊,拿一塊濕毛巾搭在羅土脖子上,那毛巾十分鐘前還是濕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干得能搓出灰了。
“三哥,毛巾干了。”羅土悶聲說了一句。
“我知道。”羅木把毛巾翻了個面,“忍忍,沒水了。”
林嬌嬌聽見這話,心里頭一緊。
她回過頭看了看駕駛室后面的小窗,羅森和羅林在后排擠著,羅森閉著眼養(yǎng)神,但嘴唇也干得發(fā)白,羅林在翻地圖,手指劃過紙面的時候帶出一道汗?jié)n。
六個人,兩個水壺,全空了。
這才中午。
離下一個補給點還有至少四個小時的路程。
林嬌嬌舔了舔嘴唇,往后排看了一眼。
“二哥,我去車斗整理一下物資,有幾個包扎得不結(jié)實,顛散了。”
羅林頭也沒抬,手指還在地圖上比劃。
“去吧,讓老三搭把手。”
羅森睜開一只眼睛看了她一下,沒說話,又閉上了。
這就是默許。
林嬌嬌從駕駛室翻到車斗上,羅木見她過來,往旁邊挪了挪。
“嬌嬌,你也熱壞了吧,臉都紅了。”
“沒事,我皮實。”
林嬌嬌蹲到幾個帆布包中間,背對著后方老周的吉普車,身子被篷布和物資箱擋得嚴嚴實實。
她兩只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心里默念了一下,指尖傳來一陣熟悉的涼意。
六瓶冰鎮(zhèn)礦泉水,整整齊齊碼在空間的角落里,瓶身上還掛著水珠。
她飛快地把六瓶水塞進身邊一個敞口的帆布袋里,又從旁邊扯了件舊軍裝蓋上。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羅木全程背對著她,一只手搭在篷布支架上,身體剛好擋住了從車尾方向看過來的視線。
他沒回頭,只是低聲問了一句。
“拿到了?”
“六瓶,冰的。”
羅木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語氣里帶著一股子如釋重負。
“行,你說怎么弄。”
林嬌嬌把帆布袋拖到身前,從里頭摸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往旁邊一個空軍用水壺里倒。
冰水碰到鐵皮壺壁,發(fā)出輕微的嗞嗞聲。
她倒了大半壺,又拿起第二瓶,往另一個水壺里灌。
“三哥,等會兒你把這兩壺水遞到前面去,就說是你把水壺埋在車斗底下的沙袋里降溫的,沙子深層溫度低,能把水冰一冰。”
羅木想了想,點了點頭。
“這說法行,沙子底下確實比表面涼,說得通。”
“光說不行,得演。”
林嬌嬌從車斗角落扒拉出一個裝了半袋沙子的麻袋,把剩下的四瓶礦泉水塞進沙袋底部,壓實了,外面看就是一袋普通的配重沙。
“等會兒誰要是問,你就當著面從沙袋里掏一瓶出來,現(xiàn)場演示。”
羅木蹲下來,用手試了試沙袋表面的溫度,燙手。
但他往深處探了探,指尖碰到冰涼的瓶身,跟沙面的溫差大得離譜。
“這溫差有點假,沙子底下沒這么涼。”
“所以你得快,掏出來就趕緊擰開倒水壺里,別讓人摸瓶子。”
羅木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點無奈。
“你這腦子要是擱在供銷社當會計,全團的賬都得被你盤明白。”
“少貧,趕緊的。”
林嬌嬌把灌好的兩壺水遞給羅木,羅木接過來掂了掂,壺壁冰涼,他手心的熱氣碰上去,鐵皮上立刻凝出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用袖子把水霧擦掉,夾著兩個水壺翻到駕駛室那邊。
“大哥,水。”
羅森睜開眼,看見水壺,眉頭動了一下。
“哪來的?”
“我把水壺埋車斗沙袋底下了,沙子深層溫度低,悶了一上午,涼下來了。”
羅森接過水壺,擰開蓋子,一股涼氣從壺口冒出來。
他沒急著喝,先聞了聞,然后看了羅木一眼。
羅木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到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羅森沒再問,仰頭喝了兩口,把水壺遞給羅林。
羅林接過來也喝了一口,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老三這法子不錯,回頭教教老四,省得他天天嚷嚷渴死了。”
羅木從善如流地點頭,轉(zhuǎn)身把另一壺水從小窗遞到前排。
“老四,水。”
羅焱一把搶過去,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他整個人跟被電了一下似的,從方向盤上彈起來。
“我操,冰的!”
“小聲點。”羅木敲了一下駕駛室的鐵皮。
“三哥你怎么弄的,這水壺里的水跟井水似的,不對,比井水還涼!”
“埋沙袋里的,沙子底下溫度低。”
羅焱將信將疑,但嘴上沒停,又灌了兩口。
“管他怎么弄的,好喝就完了,給老五也來一壺。”
羅木翻回車斗,把第三壺水遞給羅土。
羅土接過來沒急著喝,先看了看林嬌嬌。
林嬌嬌沖他點了點頭。
羅土這才擰開蓋子,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三口就把蓋子擰上了,剩下的往林嬌嬌那邊遞。
“你喝。”
“我喝過了,你喝你的。”
羅土不信,盯著她看了兩秒。
林嬌嬌從旁邊拿起自已的搪瓷缸子晃了晃,里頭還有小半杯水。
“真喝過了,你看。”
羅土這才把水壺拿回去,又喝了兩口。
林嬌嬌搪瓷缸子里那點水,是她剛才倒水壺的時候順手給自已留的,溫度已經(jīng)不冰了,但好歹是干凈水。
車斗里安靜了一會兒,羅木靠著篷布支架,低聲說了一句。
“老周那邊怎么辦?”
“給。”林嬌嬌說,“不給反而不正常,咱們自已有水喝,不分他一口,他該多想了。”
羅木想了想,從沙袋里掏出一瓶礦泉水,動作很快,擰開蓋子就往一個空水壺里倒,瓶子在手里停留不到三秒就塞回沙袋。
他拎著水壺跳下車,往后走了二十來米,走到老周的吉普車旁邊。
老周正坐在車里,車窗搖下來半截,帽檐壓得很低。
“周叔,喝口水,我把水壺埋沙袋底下冰了一上午,還算涼快。”
老周接過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他咽下去之后,停了一下。
然后又喝了一口。
“不錯,挺涼。”
他把水壺還給羅木,目光越過羅木的肩膀,看向二十米外的老解放卡車。
林嬌嬌正坐在車斗邊上,兩條腿晃蕩著,手里拿著搪瓷缸子喝水,看起來跟在自家院子里乘涼沒什么兩樣。
老周看了她三秒。
不長不短,剛好三秒。
然后他把帽檐往下壓了壓,搖上車窗。
羅木拎著水壺走回來,跳上車斗,在林嬌嬌旁邊蹲下。
“他喝了。”
“然后呢?”
“喝完看了你一眼。”
林嬌嬌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拿袖子擦了擦嘴。
“看就看唄,他又不能把我的水壺劈開驗成分。”
羅木沒接話,把空水壺放到一邊,拿起那塊已經(jīng)徹底干透的毛巾,重新在水壺口沾了點水,搭回羅土脖子上。
羅土悶聲說了句謝。
太陽還是毒,沙漠還是燙,但車斗里的氣氛松快了不少。
前排駕駛室里傳來羅焱的大嗓門。
“三哥,你那沙袋里還有沒有了,再給我來一壺,我感覺我能喝一缸!”
“沒了,省著點,還有四個小時的路。”
“四個小時,你讓我干喝四個小時的風沙?”
“閉嘴開車,話多費口水。”
羅焱嘟囔了兩句,老老實實把嘴閉上了。
林嬌嬌靠在帆布包上,瞇著眼睛看頭頂被曬得發(fā)白的篷布,心里盤算著空間里的存貨。
六瓶水用了四瓶半,還剩一瓶半藏在沙袋里,夠撐到傍晚。
但明天要進黑戈壁。
老周說那是全程最危險的路段。
她得留點底。
車輪碾過滾燙的沙地,發(fā)出沉悶的沙沙聲,二十米外的吉普車不緊不慢地跟著,車窗關得嚴嚴實實。
老周剛才看她那三秒,不像是在看一個小姑娘喝水。
更像是在看一道他還沒解開的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