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長進屋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子外頭戈壁灘特有的干冷硬風。
但那股子寒氣一碰上屋里這熱火朝天的煙火味兒,瞬間就散了個干凈。
屋子不大,剛買回來的大包小包堆得滿滿當當,搪瓷臉盆摞著暖水壺,麥乳精擠著大白兔奶糖,顯得擁擠又喜慶。
這會兒又進來了這一尊大佛,連轉身的地方都沒了。
羅森作為一家之主,腰板挺得筆直,不卑不亢地敬了個禮:“首長好!”
李師長擺了擺手,那張國字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也沒客氣,徑直走到主位的炕沿邊坐下了。
他那一雙眼睛跟探照燈似的,在屋里這幾個人身上掃了一圈。
最后,目光落在了正端著茶盤走過來的林嬌嬌身上。
林嬌嬌今兒穿的是出門前換的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干干凈凈的,袖口疊得整整齊齊,襯得人格外精神利落。
她手腳麻利地給李師長倒了杯茶,聲音脆生生的:“首長,您喝茶。”
李師長接過茶杯,抿了一口,眉毛微微一挑:“這茶不賴,水也好。看來你們這小日子過得挺滋潤啊。”
“托首長的福。”羅森站在一旁,“那是嬌嬌從山上找來的泉水,煮茶正好。”
李師長似笑非笑地看了羅森一眼,沒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放下茶杯直奔正題:“說說吧,那鎢礦是怎么回事?你們幾個怎么就能摸到那種鬼地方去?”
這一問,屋里的空氣緊了幾分。
羅林推了推眼鏡,剛想開口,羅森已經搶先接了話。
“運氣。”
羅森回答得干脆利落,臉不紅心不跳。
“那天不是拉練嗎,我們走那條鬼見愁峽谷。到了后半段,嬌嬌說看見那邊有亮光,非說那是好東西。我們兄弟幾個也沒當回事,就尋思著哄妹子開心,過去瞅瞅。誰知道一鋤頭下去,還真給刨出來了。”
這番話半真半假,把功勞全推到了“運氣”和林嬌嬌的“直覺”上。
淡化兄弟幾個的能力不說,更是給林嬌嬌身上披了一層“福星”的光環。
在這年頭,有個福氣好的名聲,比啥都管用。
“哦?”李師長饒有興致地看向林嬌嬌,“小姑娘,你這眼睛挺毒啊。那么要緊的東西,讓你一眼就瞅見了?”
林嬌嬌心里頭虛得不行,面上卻一副天真模樣,絞著手指頭低聲說:“首長,我……我就是覺著那石頭亮晶晶的,怪好看的。我也不知道那是國家要的寶貝呀。”
“哈哈哈哈!”
李師長一拍大腿,爆出一陣爽朗的笑。
“好!好一個怪好看的!不管是怎么找著的,只要是給國家做了貢獻,那就是大功一件!”
笑聲一收,他臉上的表情又沉了下來。
他看了看屋里這站位——羅森和羅林站在最前面,羅焱和羅木一左一右,羅土直接守在門口。五個大塊頭把那個小姑娘圍在中間,跟鐵桶陣似的。
“羅森啊。”李師長手指頭敲了敲桌面,語氣有些意味深長,“你們這兄弟五個,倒是齊心得很。不過一個小姑娘跟五個大小伙子住在一個屋檐底下……雖說咱這兒是戈壁灘,天高皇帝遠的,但外頭總有人嚼舌頭。你們自個兒心里有數沒有?”
這話一出,羅焱脖子上的筋都蹦起來了。
羅林眼疾手快,在背后狠狠掐了他一把。
羅森卻是一臉坦然。他往前邁了一步,身板筆挺,穩穩當當地擋在林嬌嬌前面。
“首長,這事兒我跟您交個底。”
羅森的聲音沉穩有力。
“嬌嬌命苦,打小沒爹沒娘。是我們兄弟在路上撿回來的——那會兒餓得就剩一把骨頭了。我們幾個也是沒爹沒媽的主兒,都是苦出身。既然老天爺把這孩子送到我們跟前了,那就是我們的親妹子。”
他頓了一下,語氣沒有半分退讓的意思。
“在這戈壁灘上,只要我們兄弟有一口吃的,就絕不讓她餓著。我們關起門來過日子,沒給組織添亂,活兒也沒少干。誰要是背后嚼舌頭——”
羅森沒說完,但那雙眼睛冷得能凍死人。
意思很明白:誰嚼舌頭,我們兄弟不介意讓他把舌頭咽回去。
屋里靜得能聽見窗戶紙被風吹得沙沙響。
林嬌嬌站在羅森身后,看著大哥那寬闊的后背,鼻子酸了一下。
這個男人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釘子——釘在地上,拔不動。
李師長盯著羅森看了好半天。
那種無聲的打量像是有重量的,壓得人透不過氣。
就在氣氛繃到快要斷裂的時候,李師長忽然笑了。
那笑里頭帶著幾分欣賞,幾分感慨。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跟我擺拼命的架勢。”李師長擺擺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我是帶兵打仗的,不是管家長里短的。你們兄妹有情有義,這是好事。只要不出亂子,不耽誤任務,旁的閑話——”
他彈了彈茶杯沿上的水漬,語氣云淡風輕。
“我耳朵不好使,聽不見。”
這句話一出,羅家五兄弟繃了半天的弦“嘣”一下就松了。
羅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差點沒當場給首長鼓掌。
“不過——”
李師長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
“聽說前幾天,有人在集結點給你們穿小鞋?還搜身?”
羅森眼神一冷。
“趙建國。說是例行檢查,實際上就是故意找茬。”
“哼。”李師長冷哼一聲,從兜里摸出一盒煙。羅林極有眼色地上前一步,“嚓”一聲劃著了火柴,穩穩地遞上去。
李師長點了煙,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圈。
“那個趙建國,仗著家里有點關系,在這兒搞小動作搞習慣了。你們這回立了大功,有些人坐不住了——眼紅病,治不好。”
他彈了彈煙灰,語氣輕描淡寫,跟聊今天刮沒刮風似的。
“我已經讓人查了。他以前干的那些事兒,夠他在里面蹲個十年八年的。”
“至于那個文工團的孫麗麗——”
林嬌嬌的耳朵微微一動。
“丫頭片子一個,家里慣壞了。”李師長撣了撣煙灰,“我已經給京城那邊打了電話。明兒一早,派人送她回去。這戈壁灘的日頭毒,不養那種嬌花。讓她回大院里繡花去吧。”
這話說得那是相當干脆。
一句話的事兒,壓在羅家頭頂上的兩座山——搬了。
羅森沒多廢話,利利索索兩個字:“謝了。”
爺們兒之間的交情,不在嘴皮子上。
這份人情,羅家記賬了。
“行了,公事說完了。”
李師長把煙頭掐滅在窗臺上的鐵皮煙灰缸里,站起身來,用鼻子使勁嗅了兩下。
“剛才進門的時候,聞見你們院里飄出來一股子蔥花味兒——我這大老遠跑過來,能不能蹭口熱乎飯?”
首長要留下吃飯!
這面子可太大了。在這片戈壁灘上,李師長主動開口要飯吃的地方,扒拉兩只手都數得過來。
“老三,看你的了。”羅森轉身吩咐,語氣平穩,“拿出看家本領來,別給咱們羅家丟人。”
“大哥放心。”
羅木挽起袖子,臉上笑容溫和,“首長難得來一趟,我保證讓他吃得舒坦。”
羅土二話沒說,轉身就奔院子里劈柴去了。斧子揮得虎虎生風,劈柴聲在院子里“咔咔”作響。
羅焱剛邁腿想往灶間擠,就被羅林一把揪住了后領子。
“干嘛去?”
“幫三哥洗菜啊!”羅焱扯著嗓子嚷嚷。
“用不著你那雙熊掌。”羅林推了推眼鏡,鏡片反著光,“你去把院子收拾利索了——首長在里頭坐著,外面亂七八糟的像話嗎?”
他又轉頭對林嬌嬌說:“嬌嬌,你去幫老三打個下手,該拿的東西拿出來——咱今天可得露一手。”
林嬌嬌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