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著那一群狗腿子就要撲上來翻包,羅焱那個暴脾氣已經壓不住了,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攥著工兵鏟的手背上腱子肉一鼓一鼓的,眼看就要掄圓了往上招呼。
就在這節骨眼上——
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生生劈開了那股子火藥味。
“哎喲……疼……”
林嬌嬌身子一軟,像是被人抽了骨頭一樣,直挺挺地往地上滑去。
這一摔,摔得那叫一個結結實實。
當然,結實歸結實,摔得極有講究——膝蓋往邊上一偏,肩膀借著慣性往軟土堆上蹭,避開了硌人的碎石,但那“砰”的一聲悶響、加上揚起來的一蓬黃土,視覺效果簡直比舞臺上的斷腸戲還唬人三分。
她這一倒,直接就把正準備擋在前面的羅森給帶了個趔趄。
原本五兄弟那堵鐵墻似的陣型,“嘩”一下全散了架。
“嬌嬌!”
“妹子!”
五兄弟哪還顧得上什么趙建國,什么搜查令,一個個跟炸了窩的老母雞似的,齊刷刷往林嬌嬌身邊撲。
羅木反應最快——到底是心細的人,在林嬌嬌身子歪的那一瞬間就伸了手,一把撈住她的腰,讓她穩穩靠進自已懷里,手掌貼上她后腦勺,怕她磕著。
羅森那個冷面閻王這會兒臉色比剛才瞪趙建國還難看十倍,大步跨過來,厚實的手掌“啪”一下就探上了她的額頭。
“怎么回事?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羅焱急得原地轉圈,兩只蒲扇大的手在半空里比劃了半天,想碰又不知道碰哪兒好,嗓門拔得老高:“是不是餓了?!還是崴腳了?!三哥你看看她臉色——白得跟紙似的!”
羅土更直接,“咕咚”一聲跪下來就要去摸林嬌嬌的脈搏——他哪會號脈啊,就是急瘋了,照著電影里大夫的樣子有模有樣地抓人手腕子。
“五哥你那是掐人不是號脈!”羅林一巴掌拍開他。
林嬌嬌半闔著眼,長長的睫毛撲簌簌地抖,上頭還掛著兩顆分明的淚珠子,在這戈壁灘灰蒙蒙的天光底下,顫巍巍的,亮晶晶的。
她這會兒心里門兒清,腦子轉得比羅林的算盤珠子還溜。
哭,她是真的能哭。
穿越前好歹也看了幾百集年代苦情劇,這點功底還是有的。關鍵是——不能只哭給自已人看,得哭給對面那個王八蛋看。
她沒看那幾個急得快要把地面刨出坑來的哥哥們,而是費力地抬起頭,那雙含著水霧的桃花眼,怯生生地、帶著一股子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委屈,看向了站在不遠處的趙建國。
“趙……趙干事……”
她聲音細得像是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氣若游絲,但每個字都砸得分量十足。
“我知道您看不上我們這些苦命人……這一路上,風餐露宿的,還要防著狼群,防著掉進窟窿里……我們幾個真的只是想活著走出來……”
她喘了口氣,像是連說話這點力氣都快耗光了似的,抬起一只顫顫巍巍的手,指了指那堆亂七八糟的背包和工具箱。
“您要搜……就搜吧……反正里面除了一些沒吃完的干糧,就是我們在戈壁灘上撿的幾塊破石頭……那是我想帶回去壓咸菜缸用的……”
說到“咸菜缸”三個字的時候,她的嘴角還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意思就是——你看,我們多可憐,連壓咸菜的石頭都得從戈壁灘上自已撿。
這一番話,說得那是聞者傷心,聽者嘆氣。
尤其是周圍那些圍觀的戰士和其他連隊的人——這會兒集結點可不止羅家這一撥,陸陸續續回來的隊伍少說也有七八支,加上哨兵和后勤,少說圍了三四十號人。
原本大伙兒都是看熱鬧的心態。趙建國是干事,要搜查那是有權的,羅家兄弟再橫,在規矩面前也得低頭。
可這會兒畫風變了。
這算什么事兒?
人家羅家兄弟雖說平時兇了點、嘴上不饒人,但這次那是真把命別在褲腰帶上,走的那條被全團上下叫“有去無回”的C線!
六個人灰頭土臉地活著回來了,鞋底磨穿了,臉上的皮讓風沙刮得一層一層往下掉。
這趙建國倒好,人家剛從鬼門關爬出來,連口熱水都沒喝上,屁股都沒挨著地呢,就帶著一幫跟班沖上來要翻人家底朝天?
還欺負一個女同志?
那姑娘瘦得下巴都尖了,臉白得跟戈壁灘上的堿土似的,一看就是遭了大罪的。
這要是擱在村里,哪家的閨女受這么大委屈,全村老少爺們兒都得出來說兩句公道話!
“趙干事,這也忒過了吧?”人群里一個滿臉絡腮胡的老兵第一個開了腔,嗓門又粗又亮,“人家女同志都快暈過去了,還搜個什么勁兒啊!”
“就是!”另一個聲音緊跟著炸了出來,是隔壁連的一個班長,曬得黢黑的臉上全是不忿,“羅班長他們可是替兵團探路,吃的苦受的罪大伙兒心里有數!這是搜查還是下馬威啊?”
七嘴八舌的聲音一起來,那就跟開了閘的水似的,擋都擋不住。
這年月的人實在,認死理。
你有權歸有權,可你不能欺負老實人——尤其是一個剛拼了命回來的老實人。
輿論的風向,“呼”一下就轉了。
趙建國那張臉,青一陣白一陣,跟開了染坊似的。
他是個極好面子的人。
在兵團里混,靠的就是他爹的關系和他自已那張八面玲瓏的臉。
這種時候要是再強硬下去,那不是秉公執法,那是犯眾怒、是欺負人,這名聲傳出去,以后誰還服他管?
而且——
他往林嬌嬌那邊又瞟了一眼。
那丫頭半靠在羅木懷里,臉白得透明,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那兩行淚安安靜靜地淌著,不號啕、不叫嚷,就那么無聲無息地流,反倒比嚎啕大哭更讓人揪心。
趙建國喉結滾了滾,心里那根原本高高舉起的大棒,愣是甩不下去了。
“行了!”
他咬著后槽牙,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回頭狠狠剜了一眼那幾個已經擼袖子準備上手的狗腿子。
“沒長眼睛嗎?沒看見人快不行了?還愣著干什么!都給我退后!”
那幾個跟班一縮脖子,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趙建國深吸一口氣,硬把那股子邪火壓到了肚子底下,換上一副假惺惺的面孔,慢慢踱了過來。
“羅森啊,不是我說你。”
他拿腔拿調地嘆了口氣,那語氣活像是個關心下屬的好領導,
“這么個嬌氣的丫頭,你非得帶著去拉練,在那鬼地方折騰兩天兩夜。這要是真出了事兒,你擔得起這個責任?”
說著話,他那雙眼睛還不安分,越過羅森的肩膀往后頭瞟。
羅森側過身。
就那么不動聲色地橫移了半步。
他那身板跟一堵墻似的,寬肩厚背,直接把趙建國的視線給擋了個嚴嚴實實。
“我們羅家自已的妹子,我不操心誰操心?”
羅森的嗓音低沉渾厚,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碾出來的,帶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分量。
“既然趙干事體恤,不搜了,那我們就先回營地了。嬌嬌得歇著。”
說完,他根本不給趙建國再開口的余地。
大步上前,彎腰,一把將林嬌嬌從羅木懷里接過來,單臂一撈,橫抱在了懷里。
那動作干脆利落,跟戰場上搶傷員似的,半點拖泥帶水都沒有。
“老二,走!收拾東西!”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