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嬌把最后一塊搪瓷盆擺上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羅木在灶間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正把紅棗一顆顆掰開丟進砂鍋里,蜂蜜水的甜香味兒順著門縫往外鉆。
日頭還沒爬到正中間,院門就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羅森大步走進來,身后跟著羅焱和羅土。
三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有點不對勁。
羅焱那張嘴破天荒地閉著,羅土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就連一貫面冷心硬的羅森,嘴角也繃得比平時更緊。
林嬌嬌擱下手里的毛巾,從堂屋探出半個腦袋。
“大哥,你們怎么回來這么早?”
羅森沒答話,徑直走到八仙桌前坐下,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拍在桌面上。
那信封封口處蓋著紅色的火漆印,看著就不是一般的東西。
羅木聽見動靜從灶間出來,手上還攥著把木勺子,一看桌上那信封,臉上的笑也收了。
“大哥,這是?”
“任務。”
羅森兩個字蹦出來,聲音沉得能砸坑。
羅焱一屁股坐在條凳上,雙腿叉開,兩只手撐著膝蓋,腦袋往后一仰。
“媽的,我活了二十多年,頭一回聽說有人讓咱們開車穿塔克拉瑪干。”
林嬌嬌愣了一下。
塔克拉瑪干?
那可是號稱進去了就出不來的死亡沙海。
“四哥,你說清楚點,什么叫穿塔克拉瑪干?”
羅焱還沒開口,羅森抬手壓了他一下。
“等老二回來一起說。”
話音剛落,院門又響了。
羅林推門進來,軍綠色挎包斜挎在身上,手里還捏著一沓剛從團部領回來的物資單據。
他一進屋就看見桌上的火漆信封,腳步頓了頓,把挎包往炕沿上一扔,拉過凳子坐下。
“大哥,我在團部已經聽到風聲了。”
羅林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很低。
“鐵駱駝,對吧?”
羅森點了下頭。
林嬌嬌搬了個小板凳擠到羅木旁邊坐下,豎起耳朵。
羅森拆開信封,里頭是一張薄薄的任務通知書,油印的字跡還帶著墨香。
他掃了一遍,把紙遞給羅林。
“你念。”
羅林接過來,清了清嗓子。
“茲令特種勘測運輸班,于本月二十日前完成編號零七三批次物資的定點護送任務,起點紅柳鎮轉運站,終點阿克蘇軍用倉庫,途經塔克拉瑪干沙漠西緣干線,全程約四百二十公里,限時五日抵達。”
他念到這兒停了一下,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報酬是三個月的甲等口糧配給,外加兩臺全新的解放CA10底盤總成。”
羅焱一拍大腿。
“兩臺底盤總成?那玩意兒現在有錢都買不著,夠我把老解放從里到外翻新兩遍!”
“你先別急著高興。”羅林把紙放回桌上,手指點了點上面的路線編號,“這條線,從來沒有民用車隊走通過。”
屋里安靜了兩秒。
羅木把木勺子擱在桌角,擦了擦手。
“二哥,你的意思是,這條路有問題?”
“不是有問題,是根本就沒有路。”羅林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語氣平得跟念課文一樣,“塔克拉瑪干西緣那一段,流沙帶寬度超過六十公里,地表溫差能從白天的五十度直接掉到夜里的零下,車輛陷沙拋錨是家常便飯。去年軍區后勤部試過一次,派了三輛嘎斯卡車,走到一半全趴窩了,人是靠駱駝隊接出來的。”
羅焱的興奮勁兒被兜頭澆了半盆冷水,但嘴上還是硬。
“那是嘎斯,蘇聯那破鐵皮罐頭能跟咱的解放比?”
“你那輛解放也好不到哪兒去,變速箱都換過三回了。”
“你說誰變速箱呢?我那車保養得跟親兒子似的!”
“行了。”羅森開口,兩個字就把羅焱的嗓門壓了下去。
他看向羅林。
“老二,你在團部還打聽到什么?”
羅林把眼鏡重新架上鼻梁,聲音更低了一些。
“這批物資的具體內容沒人知道,只說是從京城專列運過來的,在紅柳鎮轉運站臨時存放,等著咱們去接。團部那邊的意思是,這活兒本來不該派給咱們,但李師長點了名。”
“李師長點的名?”羅木皺了皺眉。
“對。”羅林看了羅森一眼,“師長的原話是,羅家兄弟剛立了大功,這趟活兒干成了,編制和待遇都能再往上提一提。”
林嬌嬌聽到這兒,心里已經把前因后果串了個七七八八。
李師長這是在給羅家送功勞,但這功勞不是白送的,得拿命去掙。
四百二十公里的沙漠邊緣,五天時限,一輛半新不舊的解放卡車,五個人。
這買賣怎么算都懸。
她沒急著說話,而是悄悄把意識探進了空間。
空間里今天刷新的東西還沒動,紅棗蜂蜜壓縮餅干花露水,都是日常貨。
但在角落里,她注意到一樣之前沒見過的東西。
一張折了兩折的泛黃紙片,邊角都卷起來了,紙質又厚又硬,上頭密密麻麻畫著等高線和標注符號。
她把那張紙從空間里取出來,展開一看,心跳漏了半拍。
這是一張西北地區的地形勘測圖,比例尺精確到萬分之一,右下角印著一行小字,年份是1962年。
圖上用紅色虛線標注了一條路線,起點在紅柳鎮附近,終點直通阿克蘇方向,中間穿過塔克拉瑪干西緣,但走的不是任務通知書上寫的那條干線,而是一條更靠北的路。
那條路旁邊有一行手寫的批注,字跡潦草但還能辨認:軍用補給線,1963年封存停用。
林嬌嬌把圖紙攥在手里,從板凳上站起來。
“二哥,你看看這個。”
她把圖紙往桌上一鋪。
羅林低頭看了一眼,手指剛碰到圖紙邊緣,整個人就跟被釘在了凳子上。
他的呼吸明顯急促了,眼鏡后面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圖上的紅色虛線,手指沿著路線一寸一寸地劃過去。
屋里沒人說話。
羅焱湊過來想看,被羅森一把按住肩膀摁回了凳子上。
“二哥?”林嬌嬌輕聲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