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嬌端著兩盤菜從灶間走出來,臉蛋被灶火烘得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子。
灶間里悶了小半個時辰,那股子煙熏火燎的熱氣到現在還黏在身上,連耳朵根子都是燙的。
堂屋里,李師長正端著搪瓷茶缸子,跟羅森有一搭沒一搭地聊戈壁灘上最近的風沙情況。
聽見腳步聲,李師長抬起頭,視線先落在那兩盤油亮亮的菜上,然后掃到林嬌嬌那張紅彤彤的臉。
“哎喲,這肉燉得地道啊,隔著半間屋子都聞見了。”李師長笑著擱下茶缸子,“小林同志辛苦了,瞧這小臉熱的。”
林嬌嬌趕緊把盤子穩穩當當擱桌上,笑著說:“首長您客氣了,這全是三哥的手藝,我就搭把手燒燒火。”
燒火倒是真燒了。
可那灶膛口跟風箱似的往外噴熱氣,蹲了半天腿都麻了,到最后是羅木一把給她薅起來的——嘴里還說“別蹲了,腿蹲麻了等下端菜摔跟頭”。
當哥的操心方式,永遠這么樸實又嫌棄。
羅木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二米飯跟在后頭出來了。
他把圍裙解了疊好,笑得一臉溫和:“首長您嘗嘗,今兒這菜是使了真功夫的。平時我們自個兒可舍不得這么吃。”
這倒是實話。
紅燒肉那塊五花肉是空間里攢了好幾天的,冰糖也是湊巧今天早上刷出來的。要不是首長來,羅木才舍不得拿出來顯擺。
八仙桌不大,平時六個人坐著就滿滿當當。
今兒多了個李師長,羅森作為一家之主,自然坐在主客位旁邊陪著說話。
羅木在李師長對面落了座,方便隨時添飯布菜。
林嬌嬌拎著飯碗,剛準備往長條凳最邊上縮。
“嘭”——
羅焱那大塊頭跟堵墻似的一屁股坐下來,直接占了她旁邊的位置。
“嬌嬌,你坐這兒,靠里頭,省得一會兒添湯跑來跑去。”羅焱一本正經地說。
林嬌嬌還沒來得及吱聲,另一邊羅林也不緊不慢地拉開條凳坐了下來。
行吧,左邊羅焱,右邊羅林,她被夾在中間,跟塞餡兒似的。
最后進來的是羅土。
這位五哥全程一聲沒吭,手里還攥著根沒劈完的柴火棒子。他在門口愣了兩秒,默默把柴火棒子靠墻擱好,然后擠到羅焱旁邊,板板正正地坐下了。
六個人加一個首長,這張八仙桌擠得連胳膊肘都快沒地方擱了。
李師長倒是絲毫不介意這熱鬧勁兒。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顫巍巍的紅燒肉擱嘴里。
那肉皮燉得微微發顫,肥的部分透亮如琥珀,瘦的部分醬色濃郁,一入口就化開了。
“好!”
李師長眼睛一亮,筷子在桌上頓了一下,連聲說:“這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羅老三,你這手藝擱咱們師部食堂,那大師傅得靠邊站!”
“首長過獎。”羅木笑著給李師長盛了碗飯遞過去,“您多吃,難得做一回。這手藝也是慢慢練的,家里幾張嘴等著呢,做不好可得挨埋怨。”
“三哥做啥都好吃!”羅焱插嘴的速度比夾菜還快,嗓門敞亮得很,“上回就著半棵白菜炒了盤醋溜白菜,我能吃三碗飯!”
“那是因為你餓的。”羅林頭也沒抬,慢條斯理地扒拉著飯碗。
“我那是捧場!懂不懂?”羅焱不服氣。
“行了。”羅森低沉的聲音往那兒一擱,倆人立馬消停了。
李師長看著這兄弟幾個斗嘴,樂得直搖頭。
“成,這日子有滋味。”李師長又夾了一塊肉,一邊嚼一邊感慨,“我當年在連隊的時候,大伙兒也是這樣——菜不夠,搶著吃,吵吵嚷嚷的,熱鬧。”
林嬌嬌低頭扒拉著碗里的二米飯,安安靜靜地吃著,不敢太冒頭。
首長在場呢,規矩點。
可惜有人就是不讓她安生。
“嬌嬌,你光扒拉飯干啥?吃肉啊!”
羅焱大大咧咧地伸筷子,從盆里挑了塊瘦多肥少的紅燒肉,“啪”一下扣進她碗里。
那塊肉裹著濃稠的醬汁,油亮亮地臥在白花花的二米飯上頭,看著確實饞人。
“四哥,你自個兒都沒吃幾塊呢。”林嬌嬌小聲說。
“我皮糙肉厚的,差這一塊?”羅焱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又伸筷子去夾下一塊。
這回還沒夾穩呢,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啪。”
羅林的筷子精準地截住了羅焱的筷子,兩雙筷子在紅燒肉盆上方交叉。
“老四,你夾了三塊了。”羅林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得像在念報告,“這盆一共就十二塊,首長還沒吃夠呢,你悠著點。”
“我數著呢!我才夾了兩塊!給嬌嬌那塊不算我的!”
“那也是你動的筷子,當然算你的。”
“你這賬算得也太黑了——”
“行了行了。”羅木在對面笑著打圓場,“鍋里還有呢,不夠我再燉。都別在首長面前丟人了。”
羅焱氣鼓鼓地把那塊肉塞進自個兒嘴里,腮幫子鼓得跟松鼠似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每回都說我丟人……”
林嬌嬌低頭扒飯,肩膀一抖一抖的,忍笑忍得肚子疼。
這幾個大男人湊一塊兒,吃個飯都能吵出花來。
旁邊一直悶頭吃飯的羅土,這時候默不作聲地伸出筷子,夾了一塊肉,穩穩當當地擱進林嬌嬌碗里。
然后繼續悶頭吃飯,全程沒說一個字。
羅焱瞪大了眼:“老五你——”
羅土抬眼看了他一下,面無表情。
那意思很明白:我就夾了一塊,你管得著?
羅焱被噎了個結實,嘴巴張了兩下,愣是沒找著話反駁。
林嬌嬌碗里這會兒已經堆了兩塊紅燒肉,她趕緊低頭猛扒飯,試圖把這些肉趕緊消滅掉,免得再引發新一輪的“夾肉大戰”。
李師長在對面把這場面看了個真切,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笑得眼角皺紋都深了。
“好家伙,搶著給妹子夾肉,一個比一個積極。”李師長指了指那盆紅燒肉,沖羅森說,“你這當大哥的不管管?”
羅森夾了一筷子青菜,不緊不慢地擱進自已碗里。
“管不了。”他面不改色,“一人夾一塊,天經地義。誰讓他們平時干活賣力氣呢,多吃塊肉補補也是應該。”
頓了一下,他也伸筷子夾了塊肉,擱在林嬌嬌碗里。
“吃吧。”羅森語氣淡淡的,跟下命令似的。
林嬌嬌看著碗里快要堆成小山的紅燒肉,有點欲哭無淚。
三塊了。
再夾就該溢出碗了。
羅焱在旁邊小聲嘀咕:“大哥你也夾……那憑啥說我——”
羅森眼皮都沒抬,羅焱立刻閉嘴了。
羅木在對面端著湯碗,慢悠悠地開口:“嬌嬌,喝碗湯。骨頭湯,我熬了一個多時辰,專門給你們暖胃的。”
他舀了一碗奶白色的骨頭湯,湯面上漂著翠綠的蔥花,熱氣裊裊的。
林嬌嬌趕緊雙手接過來,心里感動得不行。
三哥的湯,那是真舍得下功夫。這年頭骨頭都是好東西,擱外頭得拿票換,還不一定換得著。空間里刷出來的這一根棒骨,羅木恨不得把骨髓都給熬出來,一滴都不浪費。
“好喝!”林嬌嬌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三哥這湯比上回的還鮮!”
“那是。”羅木笑了笑,那種自家人夸自家廚藝的滿足感,比首長夸他還受用。
李師長也嘗了一口湯,點了點頭:“這湯好,熬得實在。”
他擱下碗,環視了一圈桌上這熱鬧的場面——五個大漢圍著一個小姑娘搶著夾菜,吵吵嚷嚷的,跟一窩護崽子的老鷹似的。
“小林同志。”李師長突然開了口。
林嬌嬌正埋頭喝湯呢,聽見首長叫她,趕緊放下碗,坐直了。
“首長,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