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吃飽了就動身。\"
羅森把碗一擱,那股子當大哥的氣勢\"唰\"的就壓過來了,滿桌子人都不自覺地坐直了。
\"今天去供銷社,把手里攢的那些票都清了。嬌嬌現在有編制了,屋里缺的東西不少,臉盆、暖壺、毛巾被,都得換新的。\"
這年頭,逛供銷社那可是大事兒。
特別是這種開荒軍團,吃穿用度全指望那一個供銷社。誰家攢了幾張票去買回一塊的確良,那都夠在家屬院念叨半個月的。
更何況,羅家這次是要\"置辦全套\"。
五兄弟齊齊出動,帶著他們的寶貝妹子,浩浩蕩蕩地就出了門。
這陣仗,直接把路上的人看傻了。
林嬌嬌走在中間,那真叫一個眾星捧月。
前頭是羅森開路。一身洗得發白但熨得板正的軍便服,肩膀寬得跟堵墻似的,往路中間一站,誰敢不讓道?
左邊是羅林,推著眼鏡,文質彬彬的,但那眼神掃過來的時候,精明勁兒藏都藏不住。
右邊是羅焱。一臉橫肉,見誰瞪誰,跟誰都有仇似的。
后頭跟著羅木和羅土——一個手里提著布袋子,一個肩上扛著空背簍,跟兩尊押鏢的門神。
五個鐵塔往那一圍,林嬌嬌走在當中,風都吹不著她一根頭發絲。
她今兒特意換了身干凈的碎花襯衫,底下配著藏藍色的工裝褲,腳蹬一雙洗得干干凈凈的布鞋。
打扮是最普通的打扮。
可架不住人長得水靈。
那皮膚白得發光,在大西北這滿是風沙糙漢的地界兒,簡直就是一顆剛剝了殼的荔枝——嫩得冒水。
路邊有幾個運輸隊的小伙子,正蹲在墻根底下抽煙。
一看來人,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直了。
\"哎喲,那誰家的?\"
一個小平頭把煙屁股一彈,手肘使勁捅旁邊的人。
\"這模樣,比文工團那臺柱子還俊哩!\"
\"噓——\"
旁邊的老兵一把按住他的腦袋,差點把他臉按進膝蓋里。
\"不想活了?!\"
老兵壓低了嗓門,聲音里全是后怕。
\"睜你那狗眼瞅瞅旁邊那五尊煞神!那是羅家五狼!中間那是他們的親妹子,羅家的心尖尖!誰敢多看一眼,羅老四能把你眼珠子摳出來當泡踩!\"
那小平頭不信邪。
新兵蛋子,初來乍到的,仗著自已不懂規矩,嘴一撮,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這哨音一出,空氣就跟凝了似的。
林嬌嬌還沒來得及皺眉,就察覺身邊的氣壓一下子沉到了地底下。
羅焱的腳步猛地一頓。
腦袋慢慢偏過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繃了起來。
他也沒說話。
就是咧了咧嘴。
那一口白牙露出來,笑得比哭還嚇人。一邊捏著拳頭,指關節\"嘎巴嘎巴\"地響,一邊像頭餓了三天的狼崽子,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吹口哨的小平頭。
羅森連頭都沒回。
只是腳步稍稍一緩,鼻腔里哼出一聲冷笑。
就這一聲。
那小平頭后脊梁一陣發麻,跟被什么東西鎖住了后脖頸。
\"老四。\"
羅林淡淡開口了,聲音不大,可字字往骨頭縫里鉆。
\"別惹事。剛拿了編制,小心行事。人家的嘴長在人家身上,咱們管不著。\"
他推了推眼鏡。
鏡片上閃過一道白光。
\"只需要記住——路是咱們走的。要是有人敢伸腳絆一下……再把他的腿卸了,也不遲。\"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
可那小平頭手一抖,火柴盒\"啪嗒\"掉在了地上。
旁邊老兵趁機又補了一腳:\"聽見沒?還不趕緊把你那口哨咽回肚子里去!\"
林嬌嬌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暖和。
這幾個哥哥,一個比一個護犢子。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脆生生的:\"大哥,別理他們了,咱趕緊走吧,去晚了好東西都被挑完了。\"
羅森這才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走。\"
羅焱還有點意猶未盡,被羅木在后頭拽了一把衣領子:\"行了四哥,回來路上他還在,再收拾不遲。\"
\"誰要回來收拾?我現在就——\"
\"現在就啥?\"林嬌嬌回頭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敢在供銷社門口打架,今晚那鍋紅燒肉你別想沾一口。\"
羅焱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最終忿忿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大步跟上。
\"就知道拿肉威脅我。\"
\"因為管用啊。\"羅木在后頭笑。
\"羅木!你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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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五兄弟就沒消停過。
先是羅焱和羅木爭了一路\"誰走嬌嬌左邊\"。
羅焱的理由是——左邊離路沿子近,萬一有馬車過來,他個子高擋得住。
羅木的理由是——左邊曬不著太陽,嬌嬌皮膚嫩,得有人給遮著。
兩人爭到最后,羅土悶不吭聲地往林嬌嬌左邊一站,用那一百八九十斤的身板把倆人都擠開了。
羅焱:\"……\"
羅木:\"……\"
林嬌嬌憋著笑,小聲說:\"五哥,你這叫鷸蚌相爭。\"
羅土面無表情:\"嗯。\"
就一個字,但站得穩如泰山,誰也別想挪他。
羅森在前頭走著,頭都沒回,嘴角卻彎了一下。
到了供銷社門口,那人山人海的架勢,跟趕集似的。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子混合味兒——陳醋的酸、咸魚的腥、劣質雪花膏的甜膩,再加上大太陽底下人身上的汗味,攪和在一塊兒,熏得人直皺眉。
林嬌嬌鼻子剛一皺,羅焱和羅土立刻就跟兩臺推土機似的,\"轟轟\"地就沖到了前頭。
\"讓讓!都讓讓!擠啥呢!\"
羅焱那破鑼嗓子一吼,震得柜臺上的搪瓷缸子都跟著顫了一下。
周圍排隊的大媽大嬸們本來想罵街,一回頭——
好家伙,五個鐵塔似的漢子,黑壓壓地往這兒杵著,最前頭那個齜著牙跟要吃人似的。
到嘴邊的臟話硬是給咽了回去。
\"讓讓,讓讓啊……\"
人群自覺地分開了一條道。
林嬌嬌順順當當地走到了柜臺前,衣角都沒被蹭著。
柜臺里頭站著個售貨員。
三十來歲,梳著兩根大辮子。臉拉得老長,正拿著一把瓜子在那兒嗑,眼皮子耷拉著,那表情——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三塊五。
\"買啥?快說!別擋后面的人!\"
售貨員連正眼都沒抬,瓜子皮\"噗\"地往地上一吐。
\"沒票就別在這兒杵著,這又不是博物館,啥都讓你看。\"
嚯。
這態度。
擱二十一世紀,這服務態度能被投訴到關門。但擱這年月,供銷社售貨員那就是大爺,全團就這一家店,你愛買不買。
羅焱當場就想掀柜臺。
羅林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穩住。\"
羅林臉上掛著笑,那笑容溫溫和和的——就是眼底沒啥溫度。
他往前邁了一步,從衣兜里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
動作慢條斯理的。
信封往玻璃柜臺上一擱。
\"啪。\"
清脆的一聲響。
那售貨員被這一下鎮了一跳,嗑瓜子的手一頓,剛要發作——
低頭一瞅。
眼珠子差點沒從眼眶里蹦出來。
只見羅林手指輕輕一撥,那一疊花花綠綠的票證就跟扇面似的\"唰\"地鋪開了。
全國通用的糧票——厚厚一沓。
稀罕的工業券——好幾張。
立功嘉獎才給的布票——尋常人見都沒見過。
甚至還有幾張帶紅戳的自行車票和縫紉機票!
這些票,是羅家兄弟這些年在戈壁灘上拿命跑車一張一張攢下來的家底,再加上這回立功的嘉獎,那份量——能把人的眼珠子晃瞎。
售貨員那張拉長的驢臉,瞬間就變了。
笑容堆出來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哎喲!同志!您這是——\"
她趕緊把瓜子往柜臺底下一掃,兩只手在圍裙上搓了搓。
\"都想買點啥?剛才那是誤會,誤會啊!我這就給您拿!\"
羅焱在后頭冷哼了一聲:\"剛誰說這不是博物館來著?\"
羅林沒理他,慢悠悠地敲著玻璃柜臺。
\"不急。我們家小妹剛來兵團,生活用品得置辦一全套。\"
他指了指貨架上的搪瓷臉盆。
\"那個牡丹花開的臉盆,拿兩個。暖水壺,要雙膽的,最結實那種。毛巾被——\"
他轉頭看向林嬌嬌。
那眼神,從精明算計瞬間切換成了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