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在紫禁城東北角,一處僻靜破敗的院落。
朝陽公主獨(dú)自前來,沒有帶任何隨從。
作為乾武帝唯一的寶貝女兒,整個紫禁城,就沒有她不能去的。
即便是乾武帝的御書房,她也從不忌諱。
只是,今日,演了個戲,要不然,她的父皇與皇祖母未免沒有臺階下。
守門的太監(jiān)認(rèn)出她,嚇得跪倒在地,不敢阻攔。
她推開門。
院子里枯草沒膝,墻角一株老梅,疏疏落落開著幾朵淡紅的花。
曾經(jīng)的劉昭儀,如今的流庶人就坐在廊下,對著那株梅花,不知在想什么。
她聽見腳步聲,緩緩轉(zhuǎn)過頭。
看見朝陽公主,她眼底的神色微微一變,卻并沒有太驚訝。
只是微微有些詫異。
其實(shí)劉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把日子過成這樣的。
曾經(jīng),她躊躇滿志。
身為現(xiàn)代人,穿越古代,還穿成這樣一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
劉薇有一種“天下我有”的氣勢。
后來,邂逅乾武帝,一朝入宮,那一瞬間,仿佛自帶BGM。
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呢?
劉薇現(xiàn)在回想起來,甚至都沒想明白……
不過,她沒想到,自己淪落到冷宮,這位天之驕女,仿佛比她還像拿著“天命劇本”的女子,竟會親自來冷宮看她。
她在后宮一向低調(diào),自從乾武帝拒絕為她遣散后宮后,她就鮮少與人來往了。
哪怕是宮宴,只要不明確規(guī)定她必須參與,她就稱病不去。
乾武帝也不強(qiáng)迫她,這仿佛是她與他之間的默契。
他拒絕為她遣散后宮,她拒絕成為一個合格的寵妃,他們之間互不干涉。
可劉薇對朝陽公主是有好感的。
這位天之驕女天真驕縱卻不狂傲,劉薇一直覺得,她配得上這樣的榮寵。
興許是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所以才能換得這一世享不盡的榮寵。
可是自從被打入冷宮,過去的一切逐漸清晰了起來。
朝陽公主命人給宮里的嬪妃,甚至太后都送過珍珠養(yǎng)顏安神丸,劉昭儀自然也收到過……
劉薇忽然覺得背脊微微發(fā)涼。
她竟然這么早就開始布局了。
她就是那顆早就被預(yù)設(shè)好的棋子?
她的心機(jī)竟然這么深嗎?
朝陽公主沒有走近。
她站在院門內(nèi)側(cè),隔著滿院枯草,與劉薇對視。
她甚至微微抬著下巴,看上去驕傲恣意,一看就是一個被寵大的女子。
劉薇的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你,你早就算計(jì)好了是嗎?”
“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是不是?”
朝陽公主聽了,不由嗤笑了一聲。
“劉氏你在說什么?本宮聽不懂。”
劉薇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入宮十年了。”
“看來這十年,我從沒看明白過這個宮里任何一個人。”
“我以為你是好人。”她看著朝陽公主,“你每次入宮,都待我溫和有禮。”
“你送我的那套《博物志》,我到現(xiàn)在還收著。”
朝陽公主抬起手指,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甲,發(fā)出一聲輕嗤。
這一聲短促的笑聲在劉薇聽來,就跟諷刺一樣。
她終于鼓起勇氣說:
“現(xiàn)在我知道了。”
“你溫和,是因?yàn)槲也恢档媚阗M(fèi)心。”
“你有禮,是因?yàn)槲覐臎]有擋過你的路。”
“我對你有用。”
“我只是你計(jì)劃的其中一步,你甚至都不在意,這個人是不是我?”
朝陽公主終于看向她。
“你怎么不問問,那些藥是不是我找人放的?”
劉薇搖頭。
“是不是你放的,又有什么分別?”
“就算不是你親手放的,也是你算準(zhǔn)了會有人放。”
“你早就算到了今日,算準(zhǔn)了陛下拿你沒辦法。”
“你是陛下唯一的子嗣,只要沒有新的孩子降生,你怕什么呢?”
劉薇控制不住地大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朝陽公主沉默片刻。
“你不恨我?”她問。
劉薇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zhuǎn)頭,又去看那株梅花。
“恨。”她說,“可恨有什么用?”
“我不會罵你,也不會打你,我連辯解都不會,更不會報復(fù)。”
“若我膽敢傷害你,陛下絕對不會放過我。”
“我入宮十年,什么都沒學(xué)會。”
她的聲音聽上去甚至有些悲涼,“我只學(xué)會了一件事。”
“清高是這宮里最沒用的東西。”
朝陽公主看著她。
“你現(xiàn)在學(xué)會了。”
她的聲音聽上去天真又殘忍,“可是,已經(jīng)太晚了。”
劉薇沒有反駁。
她甚至把自己的眼淚擦干,還點(diǎn)了點(diǎn)頭。
“是啊。”
“太晚了。”
朝陽公主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些沒意思。她都已經(jīng)達(dá)到了自己的目的。
周氏那賤人腹中的孩子定然是生不下來了。
即便現(xiàn)在還好好的,也絕熬不過足月。
即便是生下來時,沒有斷氣,將來也是活不長的。
只要一想到這一點(diǎn),朝陽公主就想笑,想放聲大笑。
所以試圖攔住她的,所以絆住她的腳的存在,她都會一一清除!
這個宮里,從來都不需要會生育的嬪妃,只需要一些漂亮的花,能將后宮裝扮得更漂亮的就行。
像劉氏,又像周氏。
朝陽公主很快就離開了冷宮。
……
慈寧宮。
當(dāng)夜,太后召乾武帝至未央宮東配殿。
太后靠在榻上,手里捻著那串沉香木十八子。
“她去了冷宮。”
乾武帝沉默片刻,“去了。”
太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孩子……”太后沉默片刻,“她不像她母妃。陳妃天真軟弱,她半點(diǎn)不軟弱。”
乾武帝沒有說話。
這幾日,他才第一次看清自己的這個女兒,跟陳妃全然不同的性格。
以往她撒嬌耍賴,他只覺得無奈。
可如今,她做了這樣的事情,他這個父親卻無可奈何。
太后看著他。
“你打算怎么辦?”
乾武帝站在燈影里,面容半明半暗。
“案子已經(jīng)結(jié)了。”
乾武帝緊緊抿著嘴唇,“劉氏定罪,不干朝陽的事,她至多就是失察。”
“你知道哀家問的不是這個。”太后打斷他。
乾武帝沉默。
太后嘆了口氣。
“貞貴妃那兩個孩子,太醫(yī)院說,最多再保一個月。”她的聲音很低,“一個月后,無論是滑胎還是早產(chǎn),孩子都活不下來。”
“到時候,你打算怎么辦?”
乾武帝依然沉默。
太后捻著十八子,一顆一顆。
“你查不到朝陽的證據(jù)。”她說,“你心里清楚,她什么都沒親手做。她只是……讓一切都恰好發(fā)生。”
“你辦不了她。”太后看著皇帝,“你甚至不能申斥她。因?yàn)樗裁炊紱]做。”
“而且,”太后頓了頓,“她沒有做錯任何事。”
乾武帝終于開口。
“那她做的到底是什么事?”
乾武帝沉著嗓子,聲音沙啞,“送一盒摻了朱砂的安神丸,看著別人一步一步替她下毒,然后全身而退,這叫什么?”
太后沉默良久。
“這叫陽謀。”她說。
“她把誘餌放在那里,愿者上鉤。劉氏是自己跳進(jìn)去的。”
“水蛭,虻蟲不是朝陽放進(jìn)劉氏宮里的,破血藥也不是朝陽灌進(jìn)貴妃嘴里的。她只是……”
太后哽咽,沒有說下去。
“她只是算準(zhǔn)了,”皇帝替她說完,“算準(zhǔn)了劉氏的愚蠢,算準(zhǔn)了陳妃的野心,算準(zhǔn)了貴妃的體質(zhì),算準(zhǔn)了太醫(yī)院的和稀泥,也算準(zhǔn)了……”
他頓了頓。
“算準(zhǔn)了朕,不能把她怎樣。”
太后看著他。
“你是皇帝。”她說,“你可以把她怎么樣。”
乾武帝眸色很深,沉得像古井,卻始終沒有說話。
太后嘆了口氣。
“你不能把她怎么樣,她是你唯一的子嗣,你當(dāng)真會為了兩個注定無法降生的孩子,把她怎么樣嗎?”
“皇帝你,當(dāng)真可以大義滅親嗎?”
皇帝周身的氣壓陡然壓低,壓得極低。
“貴妃的胎,那兩個孩子……”
他看向主殿的位置,乾武帝不敢去,他始終無法面對,可如今太后一直待在未央宮,不肯回去。
乾武帝便也只能到未央宮來。
“當(dāng)真沒法保下來嗎?”
太后自己就曾生育過,生過兩個孩子,算是經(jīng)驗(yàn)豐富,她聽了就皺眉,隨后抹了一下眼睛。
“不中用了。”
“太醫(yī)說了,最多只能再保一個月……”
“一個月后,那個孩子,不管是落下,還是生下來,都活不成……”
太后說著就忍不住哽咽,“貴妃……”
“我們都還瞞著她,可是兩個孩子如今的情況,貴妃作為他們的母親,不可能不知道。”
“貴妃郁郁寡歡,吃不下東西。”
“皇帝可要去看看?”
乾武帝垂下眸底,袖下是捏緊的拳頭,“不了。”
他聲音低啞,“既然孩子始終是保不住的,那朕去不去,又有什么區(qū)別?”
“去了只會讓貴妃更加傷心。”
太后忍不住道:“哀家知道,皇帝你這是近鄉(xiāng)情更怯……可是貴妃她……”
乾武帝再次沉默了。
“母后替朕多多寬慰貴妃,孩子……”
“即便沒有孩子,在朕心里,也是有阿嫦的位置的。”
太后沒再說話,她比誰都清楚,他們母子渴望子嗣的心情,她的兒子有很長一段時間,渴望子嗣到了瘋魔的地步。
可這個世上最殘忍的從來都不是未曾擁有,而是眼睜睜看著希望從眼前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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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皇帝當(dāng)真能大義滅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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