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玄陽宗真容不下你們,”
林方也不繞彎,直截了當地開口,
“我至天宗的門,始終開著。”
兩人一時都沒接話。
玄陽宗畢竟是從小長大的地方,要說毫無留戀,那是假的——尤其對趙成而言。
趙成沉默片刻,低聲道:
“林道友今日不計前嫌,救我朋友一命,這份人情我趙成記下了。往后若有機會,定當回報。”
林方起身,準備離開。
拉攏人心這種事,急不得,得一步步來。
姜煜釗從頭到尾沒插話,只靜靜跟在身后。
“等等!”
趙成忽然叫住他們。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決心,聲音壓得更低:
“林道友,有件事……落霞宗四長老今日會帶人突襲至天宗。你們宗主若此刻趕回去,或許還來得及。”
林方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肯把這樣的消息說出來,至少說明這人懂得知恩圖報。
“多謝提醒。”
林方神色未變,只淡淡應道,
“不過我至天宗,也沒那么容易讓人打垮。”
說完便轉身離去。
姜煜釗快步跟上。
趙成低頭看向仍躺在地上的楚烈,又望了望林方兩人遠去的背影,喃喃問道:
“楚烈,你說這林方……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楚烈閉著眼,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他救了我的命,那便是我的恩人!玄陽宗既已容不下我……若六上宗進不去,我便去還他這個人情。”
趙成一聽就急了:
“可咱們玄陽宗和至天宗早就結了仇!你現在要是過去,不正好坐實了咱們早就背叛宗門嗎?”
“坐實?”
楚烈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帶著幾分涼,
“從剛才被人‘抓現行’起,咱們在宗門眼里就已經是叛徒了!現在回去,等著咱們的是什么?極刑,示眾,尸體掛在山門上……你難道還指望他們相信你嗎?”
他喘了口氣,聲音低下去:
“自從師父不在了,我過的什么日子,你不是都看在眼里?”
趙成啞然。
他想起從前,楚烈也是宗門里人人看好的苗子,背后有師父撐著,天賦只會被捧成驕傲。
可惜他師父在一次外出任務中殞命,從那以后,一切就都變了。
此時另一邊……
林方回到比武場時,臺上站著的正是鐵鷹。
鐵鷹一身是血,氣息卻灼灼逼人,顯然剛贏下一場,戰意正盛。
“眼下什么情況?”
林方問了一句。
楊云昭在旁答道:
“鐵鷹剛勝一局,打算守擂。”
林方沒說什么。
鐵鷹至今還未真正踏入修仙門檻,修為卡在煉氣期的邊緣,只差那臨門一腳——這一戰,或許就是他突破的契機。
“至天宗鐵鷹在此守擂,”
臺上傳來鐵鷹嘶啞的嗓音,目光掃過臺下,
“何人敢戰?”
“我來!”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已掠上擂臺。
來人站定,冷聲道:
“落霞宗,衛凌川,丹勁初期!”
衛凌川手中長劍寒光流轉,劍氣未出,殺意已先一步蕩開。
他盯著鐵鷹,一字字道:
“至天宗的人,今日必死。”
話音落下,劍光驟起——正是《凌霄劍式》。
這劍法聞人雪曾施展過,可眼前這人用出來,威勢卻差了不止一籌。
鐵鷹眼中同樣掠過冷光,短刀在掌中一翻,人已疾沖而出,身形如餓虎撲食,帶起一陣破風聲。
鐺!
鐺!
火星迸濺,兩人一觸即分,各自退開數步。
乍看之下,鐵鷹的招式似乎更刁鉆,也更狠。
他沒等站穩,腰身一擰便又折返,手臂橫削,刀鋒直取對方咽喉。
衛凌川反應不慢,劍勢陡然轉沉,迎頭斬下。
兩人再度纏斗在一起,一時間難分高下。
擂臺之外,不少宗門的人都忍不住低聲議論——至天宗近來風頭太盛,傳聞也多,如今親眼見到門中弟子出手,自然要多看幾眼。
此時云水軒的觀戰閣樓里,一名中年女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鐵鷹,似是不愿錯過他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
她凝神感應著擂臺上氣息的流動,眉頭微微蹙起。
沈清辭站在她身側,同樣盯著場上,輕聲問道:
“師叔,這人不如柳念亭強!按您之前的推斷,柳念亭應是煉氣初期的修仙者,那她……”
中年女子沉默片刻,轉而看向一旁的魏芯苒:
“她也不如柳念亭,可比起尋常古武者,卻強出太多。或許在煉氣期之前……修仙一途,還有別的門檻。”
場上,鐵鷹已漸漸落入下風。
衛凌川的攻勢越來越急,劍光如網,逼得他步步后退。
可即便如此,鐵鷹眼中的戰意卻絲毫未減,幾次被逼到擂臺邊緣,竟都能在絕境中找到一絲縫隙,硬生生扳回半招。
“這人交手經驗極其老道,像是專門在生死之間打磨出來的。”
中年女子看著臺上,低聲分析,
“按理說,他早該敗了……可這韌性、這反應,絕不是尋常古武者能有的。天賦,心性,都是上乘。”
魏芯苒在一旁暗暗攥緊了手,忍不住輕聲道:
“師叔,鐵鷹從前是守在邊境的戰士,在世俗界算得上頂尖高手。他一生都在廝殺中度過……那種地方,是從億萬人里篩出來的修羅場。真論實戰經驗,我們這些宗門里長大的人,未必比得過他!”
她曾在世俗界歷練過,對那個世界普通人接觸不到的層面有所了解。
那個被稱為“龍魂組織”的存在,在世俗界握有極大的權柄,生殺予奪,只為守護一方安寧。
邊境線上那些看不見的廝殺、潛藏的危機,都是他們在暗中掃平。
他們是無名的刃,也是無名的盾。
戶籍早已注銷,名字不會留下,更不會被世人記住——可這份沉寂的犧牲,卻讓無數人得以安眠。
這樣的人,值得敬重。
只不過在古武界,龍魂組織的權柄便失了效力。
這兒只認實力,不問過往。
中年女子聽完,目光又沉了沉。
顯然,她對“龍魂組織”并非一無所知。
“難怪……”
她看著臺上再度從劍網中掙脫出來的鐵鷹,緩緩道,
“面對丹勁古武者這般猛攻,竟能撐到現在,先前甚至還反殺一人……不愧是那里出來的人。”
心中雖是感嘆,場上的形勢卻愈發分明。
鐵鷹的傷勢越來越重,身上已添了五道血口,衣袍浸透,面色也隱隱發白。
衛凌川又一劍刺來——劍勢雖不及最初凌厲,可對此刻的鐵鷹而言,依舊難以招架。
不能退!
鐵鷹咬牙引動四周稀薄的靈氣,不顧一切地吸入體內。
靈氣雖微,卻源源不斷匯入丹田,一點點化作真氣。
“燃我魂,鑄我刃,縱橫邊關斬來敵!瀝我血,擲我顱,家國寸土不可侵……”
面對這幾乎無法抵擋的一劍,他腦中忽然閃過許多畫面——邊關的風沙,染血的戰旗,與戰友并肩沖殺時嘶吼的戰歌,還有那些永遠留在荒原上的無名墳塋。
潛藏在筋骨深處的力量,被這記憶一寸寸撬動。
他不自覺低吼出聲。
鏘!
劍鋒已至。
短刀迎上,火星迸濺。劍勢沉沉壓下,一寸寸逼向胸口。
“至天宗的人……給我死!”
衛凌川殺意暴漲,氣勢攀升到極致,這一劍已是全力。
砰!
鐵鷹單膝跪地,刀身劇顫。
他不肯松手,整張臉漲得通紅,額角青筋暴起,嘴角滲出血絲,雙目圓睜,死死抵著。
終于,劍尖觸到皮肉。
一縷鮮血,順著胸膛緩緩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