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淵城一角,荒僻的小院里。
至天宗一行人暫歇于此。
院子雖舊,倒被眾人收拾得干凈。
沒人抱怨住處簡陋,反而透出幾分久違的熱鬧。
林方帶著幾人去后山埋了同伴。
回來路上,沒人說話。
“都耷拉著臉做什么?”
林方終是出了聲,語氣里帶著不解。
古武界的路途就是這樣,從來由生死鋪成。
見慣了離別,眼下這幾人卻仍是一副沉痛難消的樣子。
“宗主,咱們這一趟……”
“在這兒別這么喊。”
林方打斷道,
“往后就叫我林凡,若在外人面前,稱一聲林醫生也行。”
“是,林凡……玄陽宗和落霞宗的人,這回算是徹底記恨上了。往后怕難有清靜日子。依我看,門中弟子盡量別單獨走動。”
林方點了點頭。
他原先沒料到,九下宗這一代的頂尖傳人,竟已有人踏入悟道境,成了人間真仙。
自家這些弟子若獨自遇上他們,怕是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得盡快讓大伙兒更強才行。
“從今天起,所有人不要離我太遠,行動聽安排。這小院就是我們在碧淵城的落腳處。缺什么日常用度,可以托外面的人送進來,或者我親自去辦。”
外頭風大雨大,他們還太嫩。
這些人都是宗門將來的根基,折損任何一個,他都舍不得。
后半夜的光景,薄霧漫了上來。
林方在院子四周布了陣。
陣紋悄無聲息地落定,將這方寸之地籠在若有若無的氣場里。
墻外卻多出個影子。
一個頭發蓬亂的老頭,佝僂著背,在院門外踱來踱去。
他不時停下,瞇眼往陣中瞧,嘴里還念念有詞。
“是誰在那兒?!”
守夜的弟子很快發覺,將人押了進來。
林方抬眼看去,很面熟。
竟是前兩日在市集煉制傳訊符時,湊在邊上看熱鬧的那個怪老頭。
他竟一路尋到這兒來了。
“放了吧,我認得。”
老頭倒一點不慌。
被人松了綁,也不說話,只圍著林方打起轉來。
一圈,兩圈,眼睛上下地掃,末了還自顧自點了點頭。
旁人都看得發愣。
“宗……林凡,這老先生是……?”
有個弟子忍不住開口。
林方沒應聲,走到院角那塊青石旁坐下。
老頭立刻跟了過去。
“看夠了沒?”
林方失笑,
“我一個大男人,有什么可瞧的?”
老頭這才挨著石頭坐下,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黃牙:
“小友,你叫林方?怪,真怪。”
“哪里怪?”
“你身上沒古武者的氣息,也不像法術者……”
老頭抱起拳,歪著頭又打量他,
“可你會煉符,會布陣,還把玄陽宗那個悟道境中期的杜震壓得沒脾氣!你骨子里透出的那股氣息……我像是在哪兒見過。”
他說到這兒,忽然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
那頭發比久未梳洗的乞丐還要臟亂。
老頭皺緊眉頭,努力回想,卻怎么也想不起來。
“您老到底想做什么?”
林方耐著性子又問一遍。
老頭咧開缺牙的嘴,眼里閃著光:
“小友,陪老頭子過兩手法術,成不成?”
“成啊!”
話音未落,林方已起身。
右手五指一攏一放,掌心浮起一道淺金色的符印。
他抬手向空中虛虛一按,院落四周先前布下的陣紋驟然亮起。
一股看不見的力量自上方壓下,直罩向老頭頭頂。
老頭臉色微變,卻不慌張。
雙手迅速在胸前掐了個訣,猛地往地面一拍。
呼!
一股罡風平地卷起,刮得站在遠處的鐵鷹等人衣袍亂擺,連連退了好幾步。
這老頭瞧著邋遢普通,身上也感覺不出多深的武道修為,可這一手引動的威壓,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跳。
藏拙了?
地面霎時浮現出一圈復雜的暗金色紋路,以老頭為中心迅速鋪開。
紋路中升起一股渾厚沉凝的力量,竟像生了根似的扎進地里,將陣法施加的壓制一寸寸抵了回去。
林方眼神一凝。
借地脈之力,化封印為陣基……這分明是修仙者的手段。
他怎么會……
更讓他吃驚的還在后頭。
那圈暗金紋路并未停止蔓延,反而自行向上延展、交織,幾個呼吸間,一座完整的防護陣法已自然成形,將老頭穩穩護在中央。
在古武界,法術者布陣往往要倚仗特殊地勢,借山川脈絡之氣。
唯有傳說中跳出武道樊籠的修仙之人,才能這般隨心所欲,翻手成陣。
這貌不驚人的老頭,竟然做到了。
“前輩……”
林方聲音壓低,帶著不敢確信的試探,
“您莫非是……修仙者?”
“噓!”
老頭急忙豎起一根手指,擠眉弄眼。
他手一揮,地上陣紋與頭頂光幕頃刻消散。
他上前兩步,仔仔細細地盯著林方的臉看,渾濁的雙眼竟漸漸泛了紅。
“錯不了,錯不了……”
他聲音有些發顫,反復喃喃,
“你真是師弟!師父他……他當年說的話,竟真的成了。”
林方心頭一震。
原來這老頭剛才那一番試探,并非真要較量,而是為了印證他心底的猜測——他早就看出了自已的底細。
“你的家師……是袁天師嗎?”
林方點了點頭。
老頭突然很激動,淚水毫無征兆地滾了下來。
他抬手胡亂抹著臉,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好半晌才擠出聲音:
“我、我是你師兄啊……是我,李石頭,是我啊!”
李石頭?
林方愣住了。
師父從未提起過這個名字,更沒說過自已還有這么一位師兄。
這名字……未免也太樸實了些。
看他一臉茫然,老頭急急上前,語速快了起來:
“師父沒跟你提過我?當年他老人家還在玄真觀的時候,我就跟在身邊,做些灑掃、看火的雜活。前些日子在集市瞧見你煉符的手法,我就覺著眼熟;后來在臨風大街,你與人動手時流露的那股氣息……我便知道,這世上若還有人能踏上那條路,定然與師父脫不了干系。”
他喘了口氣,眼眶又紅了:
“師弟,你不認得我不要緊。師父……師父他老人家,如今可還安好?”
院子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覷,都有些發懵。
這冷不丁冒出來的“師兄”,瞧著實在不起眼——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活像個在街頭混飯吃的流浪老漢,身上也探不出多深的氣勁。
林方心中卻已信了七八分。
此人施展的手段雖與師父同源,路子卻有些滯澀,顯然并未真正登堂入室,更未窺得大道全貌。
形似而神未至,應是得了些傳承,卻未走完那條路。
“師父一切安好。”
林方語氣緩和下來,扶住他微微發抖的手臂,
“你真是當年在玄真觀隨侍師父的弟子?只是……如何落得這般模樣?”
老頭深深嘆了口氣,渾濁的眼里映著回憶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里只剩下風聲。
“那時候啊,我們幾個師兄弟,整天跟著師父琢磨那些玄乎的東西。”
他聲音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一遍遍試,一遍遍敗……私底下,誰沒嘀咕過,這世上,真有那條路么?”
“可師父他……從來不聽外頭那些閑話。他就坐在那兒,一坐就是一整天,比石頭還定。偶爾出門,也是去尋那些早就沒人看的古法殘篇。有一回,他從外面回來,什么也沒說,只交代要離開玄真觀。我們問他去哪兒,帶誰走,他搖搖頭,一個也不帶。”
“師父一走,觀里就亂了。本來就有不少人覺得我們這一脈是歪門邪道,這下更說得難聽。師兄弟們吵的吵,走的走,剩下幾個心灰意冷的,也撂了挑子。我……我算是撐得最久的那個。可沒了師父領路,前頭一片黑,怎么摸也摸不到邊。”
他抬起粗糙的手,抹了把眼角。
“后來我實在沒法子,想著出來碰碰運氣,興許能尋著師父半點蹤跡。沒成想……半道遭了暗算。”
老頭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被人囚在山洞里,一關就是三百多年。直到百年前,才趁著守備松懈逃出來。玄真觀,我是沒臉回去了。流落到碧淵城時,已是人不人鬼不鬼,是城主方銳利瞧我可憐,給了個容身之所。”
“至于修仙……”
他搖搖頭,聲音低下去,
“早就死了那份心了……直到前些日子,在集市上看見你煉符。”
他說到這兒,猛地抓住林方的胳膊,枯瘦的手指攥得發白,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像……太像了!那手法,那氣息……我就知道,師父他成了!他走通了那條沒人信的路!師弟……師弟啊!”
老人泣不成聲,仿佛要把這幾百年積壓的委屈、孤獨和那點死灰復燃的念想,一股腦倒出來。
一旁聽著的人,心里都有些發沉。
這一生,漂泊、囚禁、放棄……說得上是坎坷至極。
若不是遇上方銳利,只怕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