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義有些口干舌燥，端起酒杯，悶了一杯酒，就當是解渴了。
他用筷子指了指桌上豐盛的菜肴，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嗓門極大。
“要說這1980年，全國哪個地方的老百姓腰包最鼓，那必須是咱們東三省！遍地都是大國企，鞍鋼、一汽、大慶油田，哪個不是響當當?shù)拿^？工人的工資福利，那是全國頂尖的！兜里有錢，那消費的念想就活泛了！”
提起東北，張義的聲音里滿是自豪。
“正因為老百姓手里有閑錢，想買好東西，咱們東北的倒買倒賣，那搞得是熱火朝天！情況跟別的地方不一樣，官方基本上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你不明著來，別搞得太過火，沒人愿意費勁管你。”
“所以啊，東北的倒爺特別多，跟天上的星星似的，數(shù)都數(shù)不清。大大小小的山頭林立，情況特別散亂。”
林文鼎安靜地聽著，手里把玩著小酒杯，沒有插話。他知道，這都是開胃菜，真正有價值的情報，還在后頭。
王啟哲在一旁笑著附和：“老張，你就別賣關子了，趕緊給小林同志說說，這東北倒爺圈子里，到底哪幾個是能說得上話的？”
“嘿，要說這山頭林立，那也得分出個一二三來。”
張義放下酒杯，伸出三根粗壯的手指，比劃道：
“整個東三省，真正能上得了臺面，關系網(wǎng)鋪得開，手底下貨源最足的，就三個人！人稱黑土三大亨！”
“第一位，遼寧鐵西區(qū)的，王大炮！”
“這家伙可不是善茬。”張義嘶氣道，“他家里好幾代人都是鞍鋼的，他自個兒也是鋼廠的子弟。背靠國企好乘涼，鋼材、設備、各種工業(yè)票，只要他想搞，就沒有搞不到的。這人性格就跟他外號一樣，又沖又爆，傲得很，誰的面子都不給。心也黑手也狠，為了搶生意，沒少跟人動刀子捅婁子。”
林文鼎點了點頭，在心里給這個王大炮打上了一個“地頭蛇，性情乖張，不易合作”的標簽。
“第二位，是吉林延邊的，金老三！”
張義提起這人，語氣里多了幾分佩服。
“金老三是朝鮮族，腦子活絡得很。延邊那地方靠著邊境，金老三就利用這個地理優(yōu)勢，跟對岸的人做生意。用咱們這邊的日用品，換他們那邊的山貨、藥材，一來一回，利潤大得嚇人！他這人講究，發(fā)了財不忘本，帶著一大幫同族的兄弟姐妹一起干，所以在延邊那一帶威望很高，一提金老三，誰都得豎個大拇指。！”
這個金老三，倒是可以接觸一下。林文鼎心想，這個年頭懂得做跨境貿(mào)易的人，眼光和格局都不會差。
“第三位，說起來有點意思。”張義嘿嘿一笑，“黑龍江林區(qū)的，白傻子。”
“白傻子？”這個外號讓王啟哲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對，就叫白傻子。”張義解釋道，“大興安嶺林區(qū)多，底下倒騰山貨藥材的數(shù)不勝數(shù)，這白傻子就是林區(qū)里最有名的一個。可他這人吧，特別有原則，講義氣，跟個小說里俠客似的。他冒著風險倒騰山貨，不是為了自已發(fā)財，是為了幫林區(qū)里那些窮苦的鄉(xiāng)親們多弄點收入，改善改善生活。”
“他收山貨，從來不壓價，賣出去了，刨去本錢，剩下的錢全都分給鄉(xiāng)親們，他自個兒有時候甚至一分錢不拿。你說，這人不是傻是啥？所以大伙都叫他白傻子，聽著是罵他，實際上是敬他。”
林文鼎聽完，對這個素未謀面的白傻子，生出了好感。
這是一個有情有義，心懷大愛的人，普通境界的人做不到這份上。
張義嘰里咕嚕講了一大串，信息密度太高，他怕林文鼎記不住，還特意讓關靜姝拿來了紙筆。
他擰開鋼筆，在白紙上寫寫畫畫，把這三個人的名字、背景、勢力范圍和性格特點，都清清楚楚地列了出來，遞給了林文鼎。
“林老弟，你收好。到了東北，想做大生意，這三個人是繞不開的坎。”
林文鼎接過紙條，鄭重地收進口袋，“多謝張哥，這情報太關鍵了。”
“客氣啥！”張義擺了擺手，又灌了一口酒，話鋒一轉(zhuǎn)，“不過林老弟，我在東北待了這么多年，有句話得提醒你。在咱們東北，倒爺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另外一幫人。”
“哦？什么人？”林文鼎來了興趣。
他原本以為，民風彪悍的東北，倒爺圈子會更加混亂和暴力，但其實不是。
張義娓娓道來。
“東北的倒爺，跟南方沿海那邊不一樣。南方那邊，許多倒爺喜歡好勇斗狠。咱們東北的倒爺，大多數(shù)都是正經(jīng)想賺錢的，只要有得賺，他們很守規(guī)矩，不喜歡舞刀弄槍，攪亂社會治安。”
“真正需要防的，是那些沒活干的返城知青，還有被國企單位開除的邊緣職工，再加上那些不好好上學、混社會的半大小子。”
“這幫人，沒本事做生意，就喜歡拉幫結(jié)派，玩下三濫的手段。他們不跟你談價錢，他們看上你的貨，直接就上來哄搶！搶完就跑，人海茫茫的，你上哪兒說理去？”
林文鼎腦海里突然冒出了一個詞：零元購！
這不就和后世美利堅的尼哥一樣，喜歡作亂哄搶商家。
東北的黑市環(huán)境，竟然是這樣一種奇特的生態(tài)。
做生意的倒爺們素質(zhì)相對較高，只要能提供足夠的利潤，達成合作并不困難。
真正的風險，來自于那些不講規(guī)矩、熱衷于暴力搶奪的流氓團伙。他們就像是非洲大草原上的鬣狗，自已不打獵，專門搶奪別人的獵物。
在這個秩序混亂的八十年代，想把自已的蛤蟆鏡和喇叭褲順利打進東北市場，光找到分銷的渠道還遠遠不夠。
更重要的，是如何保護好自已的貨物，防止被這幫熱衷于“零元購”的亡命徒給盯上。
一旦貨物在儲運或者交易的環(huán)節(jié)被搶，那損失可就太大了。不僅是金錢上的損失，更會嚴重打擊林文鼎在東北市場的聲譽。
必須想一個萬全之策。
一個既能把貨鋪開，又能震懾住那些宵小之徒的萬全之策。
林文鼎的腦子飛速運轉(zhuǎn)起來，各種念頭在心中交織碰撞。
看著陷入沉思的林文鼎，張義以為他被嚇住了，連忙又說道：“林老弟你也別太擔心，這幫人雖然混，但也不是鐵板一塊。只要你場面夠大，人手夠硬，讓他們知道你是不好惹的硬茬，他們也不敢撲上來搶。”
林文鼎回過神來，臉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主動敬了張義一杯。
“張哥，今天這頓飯，真是沒白請。你不愧是東北通，你給我的這些消息，花錢都買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