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任重等一眾財政部的領導在會議桌主位就座后,預想中的認籌會卻沒有馬上開始。
整個會議室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只有墻上掛著的石英鐘,發出“滴答”的聲響,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林文鼎百無聊賴地后仰,身體靠在椅背上,姿態十分放松。
他默默打量著在座每個人的表情,試圖揣測大家的心思。
無意間,他又與坐在對面的田涵江對上了眼神。
兩個人的腦中,都盤旋著同樣的疑問。
認籌會怎么還不開始?
財政部這邊,到底還有什么別的章程?他們把這么多人晾在這里,究竟意欲何為?
田涵江表面上還算沉穩,可心底無比焦灼。
他為了今天這場認籌會,動用了自已幾乎所有的關系網,才營造出這么一個“群雄逐鹿”的場面,目的就是給財政部施加壓力,逼著他們,將更多的份額,劃撥到自已這邊來。
可現在,財政部的這副做派,卻讓他有些看不懂了。
就在田涵江急不可耐、焦灼到想要大吼一聲的時候。
一個身影,在一眾工作人員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來人約莫六十多歲,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眼神銳利。
他身上穿著一身半舊的中山裝,打扮得像一個普通的鄰家老干部。
但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勢,卻讓整個會議室里的人都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部長!您來了!”
白任重迅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會議室里,所有財政部的領導也都跟著“呼啦”一下全體起立!
他們一個個恭恭敬敬地,將那位老人,迎到了主位的正中央。
財政部部長!
竟然親自出面了!
林文鼎和田涵江這才搞清楚老人的身份。
驚愕不已!
他們誰也沒想到,這場內部的指標認籌會,竟然會驚動這位執掌著整個國家錢袋子的一號人物!
部長在主位上坐下后,并沒有急著開口。
銳利的眼睛,緩緩掃過列席人員。
他的視線顯然在林文鼎和田涵江的臉上,多停留了幾秒。
林文鼎猜測到,他和田涵江的背景資料,顯然已經遞到了財政部部長的案頭。
“都坐吧。”部長聲音并不洪亮,卻帶著不容置辯的分量。
眾人這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紛紛坐下,一個個都正襟危坐,呼吸都放輕了。
“今天,把大家請到這里來,為的是什么事,我想各位心里都有數。”
部長開了口,說了一通場面話。
“國家發行國庫券,其主要目的是緩解眼下的財政壓力,將集體企業戶頭上的閑散資金,集中起來辦大事。所以,我們這次發行主要面向集體企業進行攤派。”
他的話說到這里,語氣變了。
“我知道,現在很多國有企業的經營,都面臨著不小的困難。廠里的領導們,對于購買國庫券這件事,心里頭,其實是很抵觸的。都盼著,自家能被攤派得少一點,再少一點。”
部長的視線,再一次落在了林文鼎和田涵江的身上,眼神里帶著審視。
“可你們這些年輕人,卻是反著來。把別人避之不及的東西,當成了香餑餑,搶著要。”
“我就權當,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愛國主義情懷在作祟。”
“對于你們這種,愿意主動為國家承擔經濟壓力的行為,我個人非常贊賞。”
這些話聽著是夸獎,但林文鼎和田涵江,都從其中,嗅到了警告的意味。
果然。
部長緊接著,就給他們潑了瓢冷水。
“但是,有言在先!”
部長神色嚴肅,“這次的國庫券,是試驗性質的發行,只在幾個省市,針對集體企業,進行小范圍的攤派。國庫券的未來,到底會怎么樣,誰也說不準,變數很大。”
“說句不好聽的,你們花真金白銀買回去的這些國庫券,在以后,也極有可能會真的變成廢紙!”
“如果國家接下來的經濟發展不如預期,那么在未來,這些國庫券,很有可能會折價兌付,甚至是無法兌付!”
部長語調拔高,冷哼道:“到時候,你們要是虧了本,血本無歸,可別跑到我們財政部的大門口來,哭爹喊娘,怨我們沒有提前把丑話說在前面!”
田涵江一直保持著沉穩笑容的面孔,當即僵住,神色幾度變換!
部長的發言,讓他憂慮不已。
認籌國庫券,他確實是懷著賭徒的心態。
賭的是國運!賭的是未來!
如果賭輸了,他動用的那些見不得光的資金,將血本無歸!他這輩子,就再也無法翻身了!
其實他一直都承受著外人難以想象的重壓,但掩飾得很好。
而反觀林文鼎,卻是一種悠哉悠哉的姿態。
部長剛才的警告,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他甚至還有些無聊地,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著水面上的茶葉末,吹幾下喝一口水。
這財政部的茶水很好喝!
熟悉歷史走向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來國庫券絕對會升值,只要敢上牌桌,堅持到底,絕對會盈利。
田涵江將林文鼎這副悠閑的姿態,全部看在眼里。
他心底,不由得對這個年輕的對手,生出了幾分佩服。
好家伙!
這個林文鼎的定力也太強了!
面對著部長的親自敲打,竟然還能紋絲不動!
這份氣度,這份膽識,自已都不如他!
部長講完話,便站起身,在一眾領導的簇擁下,離開了會議室。
他把這個棘手的難題,重新丟給了白任重。
隨著會議室的大門再次被關上,真正的指標認籌會,才正式開始。
白任重清了清嗓子,直接宣布了這次認籌的規則。
“各位,經過部里領導的集體研究決定。我們財政部,這一次,最多,只能向在座的各位,一共開放兩千萬額度的認購指標。”
兩千萬?!
林文鼎眉頭微皺,覺得這個額度有點少。
“購買的主體,必須是集體所有制的企業,且必須使用企業的自有資金進行購買。”
“并且!”白任重的聲音加重了幾分,“嚴禁動用企業的預算外資金!例如,折舊基金、利潤留成、生產發展基金等等!”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的視線,在林文鼎和田涵江的臉上一一掃過。
“我們不搞提前認籌,也不搞預留份額。誰能以最快的速度把真金白銀打到政府指定的賬戶上,誰就能獲得相對應額度的國庫券攤派!”
白任重的潛臺詞,已經很明白了。
別管你們誰的關系有多大,背景有多硬!
先把錢拿出來!
國家利益,永遠要放在第一位!
林文鼎很感慨,財政部里,有高人啊!
共計兩千萬的份額,由林文鼎和田涵江兩個人瓜分,一平均其實也沒有多少。
接下來,林文鼎和田涵江要比拼的,就是最赤裸裸的,籌措資金的速度,和調動資本的能力!
誰的速度更快,誰的資金厚,誰就能獲得更多的國庫券份額!
林文鼎的想法是,把兩千萬的份額全部吞下,讓田涵江連根毛都撈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