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自謙,閣下。”
“在我看來,您的膽識和魄力不愧于七賢人之名,足以勝任我等蹈鋒飲血的事業。”
凱妮斯微微一笑,眼神中的野心絲毫不加掩飾,“我能看出您和「金織」那個女人之間的矛盾,您是純粹的學者,而那個女人的政令阻礙了您探索學識的腳步。”
“她與女皇刻律德菈的愚行已經將我們的家園——永恒圣城·奧赫瑪帶入了覆滅的黑潮,而現在,她正在將這片知識的凈土、人類最后的生存地也一并帶向毀滅。”
“我們不能目視那樣的事情再次發生,我們必須為人類文明的存續而戰斗。”
她說著,目光看向友愛之館的穹頂,輕笑道:“不過,幸虧這里有「理性」力量的殘余,讓這片被金絲污染的學術之地,還算有一片可以讓我等革命者容身的凈土……”
那刻夏無視了她的感慨,皺眉道:“你想要一場戰爭?”
凱妮斯神色肅穆,沉聲道:“黃金裔們呼喚戰爭,我們就回應以戰爭。”
“沖突必將發生——既然阿格萊雅妄圖用金血的力量壓制善良的民眾,我們就不憚彰顯奧赫瑪公民應有的權利和氣概。”
“奧赫瑪已經亡了,這里沒有奧赫瑪的公民。”
那刻夏冷笑著指了指自已,“而且,別忘了,我也是黃金裔,你們的革命行為無疑也將我架在了民眾的槍口之上。”
“是的,你說得對,奧赫瑪已經亡了,我們也不再是奧赫瑪的公民。”
凱妮斯眼中的堅定之色愈發濃烈,仿佛正行走在一條無比“正義”的道途之上,“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不愿奧赫瑪的慘劇在神悟樹庭重演!”
她的語氣格外激昂、大義凜然,因為她堅信自已的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大義,“事實已經證明了,刻律德菈是錯的!阿格萊雅也是錯的!逐火之旅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所有人都被那個女人誆騙了!”
“黃金裔們固然因為金血而強大,但他們并不適合作為人類的領袖!而您,阿那克薩戈拉斯閣下!您和他們不一樣!”
“您是一位偉大的學者,不負賢者之名的高尚存在,不應該與那些瘋子同流合污。”
那刻夏沒有繼續和凱妮斯辯論的打算,對于這些狂信者而言,再多的解釋與理論,都只是在對牛彈琴。
他輕嘆了一口氣,將手中的煉金術典籍放回了書架之上,繼續問道:“沒有轉圜的余地了嗎?”
凱妮斯微微一笑:“你問我和平的希望是否還有一絲尚存?我只能說:一切取決于下一場公民大會,他們能否在人民的呼聲中幡然醒悟——”
“——而身為黃金裔的您應邀前來,實為我們增添了希望的曙光。”
那刻夏譏笑道:“呵,大言不慚。方才退下的、你忠心耿耿的「清洗者」們聽到的說辭,恐怕和這番話截然不同吧。”
“實不相瞞,正是。”
凱妮斯沒有否認他的猜測,繼續道:“畢竟他們的工作是清理害物。而就在剛才,您還站在黃金裔那邊……”
末了,她再次露出仿佛掌控一切的得意笑容:“…當然,現在您是這邊的一員了。”
“請,為免隔墻有耳,我們換個地方繼續。”
說完,她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那刻夏跟上自已的腳步,而后率先向著友愛之館的深處走去。
兩人一前一后,穿行在鱗次櫛比的書架過道之中,兜兜轉轉了好一會兒,這才來到了一扇隱蔽的暗門前。
凱妮斯將書架底部的書本移開,伸手探入深處,轉動了一個藏在典籍后方的機關,身前的書架便微微震顫,向著右側平移了莫約一臂寬的距離,顯現出一條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地下入口。
“這里是?”那刻夏看著身前別有洞天的暗門,駐足問道。
“我們在神悟樹庭的根據地,現在是革命軍的總部。”
凱妮斯說著,一步邁出,率先踏上了下行的石質階梯。
那刻夏再次跟上,一邊打量著周圍的暗道石壁,一邊點評道:“呵,能想到把根據地放在人來人往的藏書館,你們元老院還真是請了高人了。”
“想要同時躲過樹庭的糾察和「金織」的眼線,我們只能選擇如此‘燈下黑’的地方作為據點了。正所謂——”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嗎?”
凱妮斯一路下行,周圍的石壁開始依次亮起暗淡昏黃的燈光,只能勉強照亮兩人腳下的道路,無法觸及深處更加冗長深處的幽暗。
那刻夏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地跟在凱妮斯身后,面露思索之色。
或許是覺得這份沉默有些無聊了,凱妮斯便主動找上了話題:“我曾有幸和你的老師恩貝多克利斯一同探討「敬拜學派」的文章。”
“但那刻夏閣下屬于「智種學派」?我聽聞那是反對者眾多的一派。”
那刻夏對此不置可否:“有支持和反對很正常,就像世間也分賢才和笨貨。”
凱妮斯停下腳步,伸手推開了通道盡頭的石門,“歡迎來到樹庭「半神議院」中心,阿那克薩戈拉斯閣下。”
“「半神議院」,那是黎明云崖的老古董了,如今更是已經被黑潮所吞沒……你們竟然會為自已的根據地取上這么一個不吉利的名字。”
那刻夏笑了,在他眼中,凱妮斯等人的野心幾乎已經昭然若揭。
什么狗屁的為了人類文明的延續?
分明是覬覦黃金裔手中的政治權利,想要登頂如今人類幸存地的權利巔峰!
或者更直白的說——他們也不過是來古士手中的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通過“政治”、“輿情”與“階級”的無形手段,為逐火軍帶來難以徹底根除的內患。
而他們的最終目的,就是將黃金裔與逐火軍徹底推到人民群眾的對立面!
民如水,君如舟,水可載舟亦可覆舟——自古恒然。
“沒錯,「半神議院」,完美的名字。”
凱尼斯似乎對自已的命名水平頗為自得,夸夸其談道:“相信您一定記得:在歷史上的「半神議院」里,曾經站立過無數口若懸河的雄辯家,以煽惑人心的語言,奏凱而歸;也站立過無數瀆神的哲人,因拒絕為自已申辯,飲鴆赴死。”
“那小小的政治舞臺,正是奧赫瑪千百年來最深刻的縮影。而在今日過后,此地也將成為神悟樹庭歷史上最重要、也是最后的轉折點……”
凱妮斯說著,讓出道路,讓那刻夏看到“半神議院”幾乎完全一比一復刻的奧赫瑪「半神議院」裝潢,同時將手貼在身前,神色莊嚴而肅穆——
“但愿你我皆能不辱使命,帶領世人重返那沒有「死亡」、「紛爭」和「詭計」的黃金治世。”
那刻夏收回目光,輕笑道:“如果在明天的公民大會我們失敗了,可就真是死路一條了。”
“怎么?閣下怕了嗎?”
凱妮斯微微側目,眉眼帶笑……如果眼前的賢人現在選擇退出,她會毫不猶豫地將其“清理”,因為他已經知道了元老會太多的秘密。
那刻夏搖了搖頭,眼中的狂傲不加掩飾,“以死證道,正合我意。”
凱妮斯肅然起敬,帶頭鼓掌:“多么擲地有聲!不愧是敢與那位「金織」分庭抗禮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