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拉赫的身軀瞬間四分五裂,化作一地的拼圖般的碎片——
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軀干、四肢、性格、靈魂……合計52位家族成員的特征拼合成了加拉赫的全部,一位【神秘】與【虛妄】的令使,虛構的造物。
他自然不會如此輕易地死去,只是像拼圖般被來自外界的暴力所擊散。
而在所有的拼圖都被打散之后,出現在眾人面前的,乃是一團無法洞悉的、翻滾的迷霧。
“丹恒,我來擊敗他!你去查看姬子和楊叔的情況!”
辦公室的大門橫飛而出,灰發女子手持血色狼牙棒,身影如同爆裂的狂雷,瞬間沖進了房間之內,手中狼牙棒掄起,攜裹著狂暴的罡風,重重砸向了那團翻滾的迷霧。
呼——
猶如一陣強風從室內拂過、回旋,她的攻擊落在了空處,而那團包裹著52位家族成員特征碎片的迷霧卻突兀地擴散開來,將沖進房間內的兩名無名客、以及那位殺死引航員小姐的憶域迷因一同掩蓋在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灰霧之中。
這種灰霧不僅能遮蔽人的視線,甚至連感知和聲音也都一并遮蔽了。
丹恒的身影沖入霧氣之中,瞬間丟失了方向感,他心中一沉,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但還是循著記憶中的路線,迅速沖向倒地的姬子和楊叔。
遠處的灰霧劇烈波動起來,仿佛在經歷一場激烈的戰斗。
而丹恒卻撲了個空,記憶中的方向并未發現楊叔和姬子的“尸體”,而且似乎也和辦公室的格局全然不同,就好像……
在不知不覺之中,他們就被拉入另一個奇特的、類似于領域的空間之中。
“……”
他半蹲下身子,伸手觸向腳下的地面,指腹所觸碰到的并非折紙大學辦公室那光滑熟悉的橡木地板,反而略微有些粗糙和砂礫感。
顯然,他們如今已然不在室內。
另一邊,星與“加拉赫”的戰斗還在繼續,
52位家族成員的碎片各自虛構出了其原本的主人,以令人無法理解的戰斗方式連續不斷地向她發起猛攻。
而星核精應對的方法也最是簡單粗暴,一手棒球棍,一手狼牙棒,每一位不自量力沖上前來的虛構人形都被她砸得腦漿崩裂、死無全尸。
不僅如此,在逐漸適應了這片灰霧之中,她所背負的另一種力量,也在此刻變得蠢蠢欲動了起來。
“藏頭露尾的鼠輩,既然敢在星穹列車的地盤上行兇,怎么不敢在我面前露臉?真以為有這重灰霧的隔閡,我就拿你沒辦法嗎?”
她抬腿一腳踹飛一名撲上前來的獵犬,又是反手一棍子將另一名家族建模師的腦袋砸得粉碎,目光冰冷地掃過四周影影綽綽的霧氣,冷笑道:“還是說,你也有話想要對我說?”
下一秒,那些影子的身形再次融合在了一起,以一種極度詭異扭曲的方式將人們的特征一一拼合,最終重新凝聚出那位慵懶邋遢的中年糙漢形象。
“既然你愿意聽我解釋,那就再好不過了。”
加拉赫抬手掏了掏耳朵,聲音低沉而沙啞:“不管你信不信,那位領航員小姐和瓦爾特先生并沒有死,他們只是去了另一個世界——匹諾康尼更深層次的夢境。”
“我稱呼那里為——流夢礁,【繁蕪與同化之刻】,匹諾康尼的第十三個時刻,最初的【秩序】所在之地。”
星核精冷哼一聲,目視著灰霧在兩人周身排開獨立出一片可以正常交談和傳音的區域,手中棒球棍斜指向中年男人門面,“所以呢,這和你對姬子阿姐和楊叔出手又有什么關系?!”
“因為這樣會更快,也更高效。”
加拉赫攤了攤手,神色平靜地凝視著灰發女子抵在自已鼻尖的棒球棍,嗓音渾厚而鎮定:“家族承諾夢境中不會有死亡,因為一旦人們在夢中死去,就會發現,原來美夢世界的下方,埋藏著真正的混亂與詭災,而【同諧】的繁榮,也正是以【秩序】和【繁育】作為基石。”
“相信我,這是只有少數人所知曉的秘密,甚至是家族在匹諾康尼五大家系的家主們,都未必知曉。”
“至于那位夢主……歌斐木先生,他雖然知曉這一切、自以為自已的計劃天衣無縫,卻唯獨忽略了【同諧】的目光早已停留在了匹諾康尼的事實。”
“所以,他與那位橡木家主的一舉一動,【秩序】的死灰復燃,都在【希佩】觀測之中,自然也得到了諧樂的默許。”
星核精皺了皺眉,冷笑道:“你別告訴我,只要在這里自殺,就能進入你所說的更深層次的的夢境……我看起來像是那種好忽悠的人嗎?”
“不像,而且即使作為【神秘】的令使,我也確信自已在正面交戰中不是你的對手。”
“而且,你的另外兩位同伴也快來了,她們一個是【空想】,一個是【淵暗】,都不太好對付……”
加拉赫聳了聳肩,坦然開口道:“所以,既然我無法將你們像那位領航員小姐一樣強制帶入流夢礁,那不妨直接將選擇的權利交還給你們——”
“是留在這【欲孽之十二刻】守著同伴的尸體慟哭、直到終局的到來;還是放手一搏,前往那更深層次的夢境對抗世界的宿命?”
“哦,對了……”
加拉赫隨手在灰霧中抓起一罐啤酒,拉開拉環,朝著星核精比了個干杯的手勢,“一個免費的情報,你的兩位朋友,那名星核獵手的偷渡客小姑娘,以及匹諾康尼的救世主,他們此刻已經在流夢……”
轟——
他的話音尚未落定,一道攜裹著恐怖【虛無】氣息的血色刀光從天而降,瞬間將籠罩三人的灰霧世界劈成了兩半!
可怖的刀光撕裂天空與大地,在灰發女子和中年男人之間劃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恐怖刀痕。
那【虛無】的冷風吹散了殘余的迷霧,將三人都暴露在了夢境的太陽之下,他們轉頭望去,只是看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破空而來,穩穩落在了加拉赫身后空地上,手中太刀直指對方后心。
黃泉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地上的兩具尸體,聲音冰冷而刻骨:“解釋,或者,死。”
“……”加拉赫輕嘆了一口氣,這啤酒都沒來得及喝呢,又一位殺星不知道從哪個石頭縫里蹦了出來。
如果只是星穹列車的兩位無名客,他還有信心在他們手中全身而退,那么此刻,再加上一位【虛無】的“令使”,他成功逃走的可能性不能說沒有吧,只能說是幾乎不可能。
除非完全舍棄“加拉赫”這個虛構造物,但現在又還沒到“老狗”退場的時候。
索性,他放棄了抵抗,將握著啤酒瓶和拉環的雙手高舉過頭頂,緩緩開口道:“該解釋的我已經解釋過了,兩位還有什么想問的,可以直接問我,不過在那之前……我可以先喝點嗎?”
黃泉的目光移向陷入沉思的星核精,后者微微點頭,簡單概述了一下現在的情況和加拉赫先前的說辭。
兩人之間的關系不算多熟,只是因為有葉蒼作為紐帶,所以黃泉和列車組的眾人多少還是有過一面之緣,并未質疑她的判斷,只是依舊維持著握刀挾持的姿勢,沉默聆聽。
“……”
因為這邊鬧出的動靜實在太大,原本估計會晚一些返程的鏡流和停云也先后趕到,看著現場的慘狀和被星核精三人包圍的加拉赫,一時間也是驚疑不定。
鏡流幾乎第一時間趕到了阿星身旁,與黃泉三人呈三角之勢將加拉赫圍了起來,手中緊握一線血色的月華、蓄勢待發。
而停云則和丹恒一同檢查姬子和楊叔的“尸體”,經過一番徒勞的搶救之后,兩人互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悲傷與不甘。
平日里朝夕相處的伙伴就這么死在自已面前,偏偏自已還對此無能為力……這種感覺最是折磨,而且痛徹心扉。
“……”
丹恒沉默著站起身,提起縈繞著血氣的長槍擊云plus,面無表情地向著加拉赫走去。
加拉赫自然留意到了另一邊的情況,但不管怎么說,事已至此,他的處境已經不可能更差了,即使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死路一條,損失一尊虛構造物而已。
但與之相應的,這個世界、匹諾康尼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就遠比他這條老狗的性命要來得更加沉重了。
“不管你們是否相信我所說的話,就算殺了我,也不會讓事情變得更好……不是嗎?”
他隨手將啤酒罐擰成一團,扔在一旁的沙地上,疲憊而困倦的目光掃過周圍的五人,“當然,如果你們一定要殺我泄憤,我也不介意,如你們所見——”
“加拉赫只是一位‘虛構’出的人物,他因一位故人的遺囑而存在,最終,他也將在完成友人的遺愿之后而消失,就像是……一位稚子的夢,不是嗎?”
星并未放下手中的棒球棍,只是身形瞬間模糊,下一秒,她膝蓋已經重重頂在了加拉赫的腹部,同時手中棒球棍生猛地砸在了男人的后腦勺上。
“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你的行為……我決不茍同!”
她將男人的面門深深砸進了沙地里,目光凜冽,沉聲說道:“慶幸吧,你遇到的是我們,如果小葉子在這里,管你【神秘】令使還是【神秘】星神,骨灰都給你揚了!”
“所以,我才會挑他不在的時候動手。”
加拉赫翻過身,臉上血肉模糊,五官都變得扭曲起來,但他還是淡定地給自已點了根煙,嗓音慵懶地開口道:“如何?是選擇相信我,賭上自已的性命……還是繼續在這里茍延殘喘,為你們的同伴們舉辦一場隆重的葬禮?”
“……”
眾人沉默以對,而星則是將目光投向了之前一直與葉蒼同行的黃泉,后者似乎明白了她眼中詢問的含義,輕輕搖了搖頭,“他……沒有回來。”
“既然如此,我相信小葉子的判斷……”
星彎下腰,一把抓住加拉赫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而后從身后鎖住了他的脖頸、挾制在了身前。
最后,她咧嘴一笑,朝著黃泉點頭道:“動手吧,我先去探探路,順便拉上這家伙墊背……如果他說的那個夢境真的存在的話。”
黃泉凝視著她的眼眸,目光平靜,只是握緊了手中的詔刀,提醒道:“你想清楚了?若是他說的那座夢境并不存在,夢境中的死亡就等于靈性的消散……那么,你將迎來的下場,將會是萬劫不復。”
星眨了眨眼睛,坦然道:“不是說了嗎?我相信小葉子的判斷,也相信……流螢,她不會如此輕易地死去。”
說完,她勒緊了加拉赫的脖頸,一副視死如歸、英勇就義的模樣,扯開嗓門就是一聲大吼:“快,向我開炮!”
“……”雖然很無語,但黃泉卻并沒未因此而手下留情,她將手中的太刀高舉過頭頂,下一秒,粗糲的血色刀光拔地而起,攜裹著萬道雷光,轟然砸下!
“等等……”
丹恒還想說點什么,他的眼前已經被狂暴的【虛無】亂流與緋紅刀光所籠罩,如同一掛血色的瀑布自九天之上垂落而下,整個世界都能聽到那水流落地的隆隆聲響。
星與加拉赫的身影消失在了血光之中,而揮出這一刀的黃泉則是沉默佇立,凝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手中的長刀斜指向腳下的地面。
眾人沉默無言,正如他們一開始所料想的那般,無人可以斷言阿星和葉蒼的選擇是否正確,但……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話,豈不是就印證了加拉赫的說辭,只能在原地守著同伴們的尸體,靜靜等待一切的落幕?
無論前路如何,等待與置身事外,都不是無名客該有的選擇。
他們理應前進,永不停歇。
“我們……也追上去吧。”丹恒猶豫了一下,輕聲開口道。
“不,再等等。”黃泉搖了搖頭。
“等誰?”
“等一位天才……葉蒼說過,她會給予你們確定的答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