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明晰時。
單獨為葉蒼這位「執棋者」分配的樹屋內,正在擺弄著手中杖刀的黑衣青年微微抬頭,看著從窗口爬進自已房間內的華服教授,一頭霧水。
“那刻夏教授?你找我?”
葉蒼隨手將杖刀收回背包,神色古怪地打量著正在整理服裝的青年教授,目光在對方那只獨眼上停留了一瞬,直到后者的視線與他交織在一起,這才又補了一句:“真是稀罕,我們似乎沒有什么交集來著?”
“沒有交集是應該的,畢竟我的英靈死的早,我也早早地被你所中意的圣杯戰爭淘汰,重新回歸了逐火軍的一員。”
那刻夏目光平靜地與葉蒼對視著,不卑不亢,也未有半分逾越之舉,而是打趣般順著葉蒼的話題繼續順坡下驢道:“不過,誰又知道這提前出局對我來說,不是一件幸事呢?”
“正是因為回歸了純粹的身份,站在圣杯戰爭之外,重新審視這場荒誕的棋局,我才有了新的發現。”
“哦?”
葉蒼微微坐直的身體,隨手指了指不遠處的藤椅,微笑道:“請坐,我這個人比較隨意,沒有那么多講究,既然你有了新的發現,又特意單獨找上了我,那就是想要與我分享你的發現了……愿聞其詳。”
那刻夏沒有急著落座,而是轉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輕聲道:“在那之前,葉蒼先生,你能保證我們之間的談話不會被任何人竊聽嗎?”
“包括阿格萊雅?”
“包括阿格萊雅。”
“沒問題。”
葉蒼抬手打了個響指,頭頂一圈模糊的破碎聲波狀冠冕浮現而出,無形的孤波在除了他與那刻夏之外的空間內蔓延,構成了一道能夠隔絕任何精神探測的屏障。
說是“隔絕”其實并不準確,因為這些孤波的作用,其實是用【癡愚】污染所有靠近二人的精神力,等同于直面【癡愚】模因的污染……令使之下,無人能幸免。
本著謹慎的原則,葉蒼還用【群星共熠的頌歌】在兩人周圍布置了一層諧樂的屏障,至此才算是萬無一失。
“好了,說吧。”
做完這一切后,葉蒼端起茶壺,給那刻夏倒了杯茶水,示意對方繼續。
“嗯,那我就明說了。”
那刻夏在茶幾旁的藤椅上坐下,接過葉蒼遞來的茶水放在一旁,冷不丁開口道:“葉蒼先生,您是「執棋者」,雖然這么說有些不合適,但……”
“我懷疑,逐火之旅與圣杯戰爭,都是一場騙局。”
葉蒼:“……”
他小手一抖,杯中的茶水險些灑了自已一身,但他還是努力維持住了自已的“高人”形象,故作輕松地道:“何以見得?”
“因為不合理。”
那刻夏淡淡開口,眼中沒有身為學者的嚴謹,只有一股子不該出現在一位教授身上的譏諷與桀驁,“為什么集齊所有的火種就能完成再創世?為什么所謂的【圣杯】可以實現一切愿望?”
因為程序是這么寫的……葉蒼在心中默默腹誹。
但他沒有打斷那刻夏的發言,或者說,他其實挺想聽聽這位翁法羅斯的【智識】命途行者,究竟能有怎樣超出他預料的發現。
“我知道您想表達什么,葉蒼先生,這個世界上的許多事情不需要理由,就像人們從來不會懷疑神諭與再創世的真實性。”
那刻夏頓了頓,見葉蒼并未露出不耐之色,這才繼續道:“但我不同,我是‘瀆神的阿那克薩戈拉斯’,樹庭臭名昭著的瀆神者——”
“我既不相信權威,也不篤信神明,我只相信我自已探索而出的真理。”
“在我看來,這個世界太奇怪了,奇怪到有些荒謬。”
他端起那杯葉蒼倒給自已的茶水,手指摩挲著光滑的玻璃杯口邊緣,輕聲道:“逐火,黑潮,圣杯戰爭,再創世……不覺得這一切就像是某些至高存在刻意打造的一場游戲嗎?”
“噗——”
葉蒼一個沒忍住,一口茶水直接噴了那刻夏一臉。
次元壁怎么又破了?琥珀王呢?修一下啊!
原來我自已就是啊……那沒事了。
“……”
面對那刻夏這仿佛洞穿世界本質的發言,葉蒼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
這種感覺有些類似于打游戲時忽然被游戲里操縱的角色沖出屏幕扇了一巴掌,順帶還附贈四個大字“菜就多練”。
“你這反應……倒是有些出乎了我的預料。”
那刻夏淡定地從口袋里取出一塊絲巾,慢條斯理地擦拭干凈臉上的茶水,臉上的表情倒是有了幾分耐人尋味,“是我猜對了嗎?還是說……葉蒼先生,你就是那些存在中的一員呢?”
葉蒼:“……”
他沒有給出肯定,也沒有否認那刻夏的猜測,只是淡淡一笑,隨手揮去了茶幾上沾染的水漬,“不管我說什么,你都不會相信,不是嗎?”
“你只相信自已的研究成果,既然如此,那就繼續摸索吧……你會得到自已想要的答案的。”
“那就借你吉言了。”
那刻夏沒有繼續追問,就像葉蒼說的那樣,無論這位來歷特殊的「執棋者」給出了怎樣的答案,他都不會將其當做是必須信奉的真理……除非他親自驗證完畢。
只是現在,他暫時還沒有想到能夠完成驗證的方法,而且……時間上,也有些不太充足了。
“這個話題就此揭過吧,你說逐火和圣杯戰爭都是一場騙局,應該有你自已的依據吧?”
葉蒼給自已續上了一杯茶水,翹起二郎腿笑問道。
“當然。”
那刻夏微微點頭,繼續道:“我深刻地研究了翁法羅斯的歷史,并在這場漫長的逐火之旅中搭建出了完整的泰坦與黃金裔的模型,最終經過對比與分析之后,我得出了一個連我自已都覺得荒謬的結論——”
“翁法羅斯應當是一個試驗場,而且整個世界都處在一個首尾相連的‘輪回’之中,就像是一條銜尾蛇……”
“基于這一理論——身負火種的泰坦即為過去的黃金裔,背負同樣火種的黃金裔正是未來的泰坦,泰坦與黃金裔之間的火種循環,則構成了整個翁法羅斯命運的輪回。”
“所以,每當黑潮即將吞沒世界,神諭便會指引這個時代的黃金裔們踏上逐火的征程,直到歸還所有火種,開啟下一個輪回——這就是我所推測的世界的真相。”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帶上了幾分自嘲的意味,“黃金裔們堅信逐火之旅與再創世是正確的,這一點我不否認,因為站在他們的角度上來說,再創世無疑是拯救這個日漸崩壞的世界的唯一途徑。”
“你知道《農場主理論》嗎?”
“知道。”
葉蒼不假思索地開口道:“在英國哲學家波特蘭·羅素提出的農場主理論中,一個農場里有一群火雞,農場主每天中午11點來喂食。”
“火雞中的一名科學家觀察近一年后,發現了‘每天上午11點就有食物降臨’的定律,并在感恩節早晨公布。”
“然而,這天上午11點食物沒有降臨,農場主進來把火雞殺了。”
那刻夏微微一愣,“英國?波特蘭·羅素?火雞?”
葉蒼知道自已說漏嘴了,索性也懶得遮遮掩掩,坦然道:“我故鄉的一個國家,其中一位智者提出了這個理論,我有幸拜讀過他的著作。”
那刻夏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下巴,輕笑道:“嗯,很有意思的假說,但我要說的《農場主理論》是我自已提出來的,簡單概括就是——”
“有一位賢者為了研究大地獸的習性,特地建了一座大地獸農場,他在農場里養了許多大地獸,讓它們在其中繁衍、生長,一代又一代……”
“大地獸們無憂無慮、幸福快樂地生活著,以為賢者與農場就是世界的全部。”
“直到有一天,作為農場主的賢者沒有出現,一群士兵沖進圈養大地獸的農場,將它們全都送上了戰場。”
葉蒼:“……”
什么兒童邪典?而且那刻夏在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怎么一臉的怨氣?
難道說……
他放下茶杯,直接一個戰術后仰,盯著那刻夏狐疑道:“你說的這個賢者,他是不是姓夏?”
“是阿那克薩戈拉斯。”
那刻夏已經懶得和葉蒼置氣了,搖頭道:“而且這個故事并非以我為原型,請不要無端揣測。”
“而我之所以提出這個理論,只是想表達一個意思——”
“逐火之旅也好,再創世也罷,如果翁法羅斯真是一個不斷輪回的農場,那只要我們一天沒有跳出農場的籬墻,就一天無法左右自已的命運。”
葉蒼雙手合掌,眼中的贊許之色愈發濃郁,繼續追問道:“你說的我已經理解了,但這和逐火之旅與再創世是一場騙局又有什么關系?”
“很簡單。”
那刻夏伸手指了指自已的面門,冷笑道:“讓黃金們沉迷于逐火與再創世的輪回游戲,他們就不會去思考天外的世界究竟有什么、翁法羅斯的存在又有何意義。”
“就像是沉迷于農場悠閑生活的大地獸們,就不會生出要反抗農場主、沖出籬墻的念頭,那么無論過了多久,無論它們生長得多么強壯,都難逃作為牲畜的命運。”
“至于圣杯戰爭為何也是一場騙局……”
那刻夏深深看了眼前的黑衣青年一眼,低聲說道:“這就要問你了,葉蒼先生……既然翁法羅斯可以是一場針對黃金裔與泰坦們的騙局,那圣杯戰爭,為何不能是一場針對你的騙局呢?”
“那位創造翁法羅斯、與你對弈的‘神明’,真的會給你一場公平博弈的棋局嗎?”
“我看……未必吧?”
“……”葉蒼嘴角的笑容緩緩擴大,那張俊美出塵的面孔上揚起了幾抹邪異的弧度,令人心底生寒。
他拍了拍手掌,眼中贊賞不加掩飾,只是終歸沒有給出自已的明確看法,輕笑道:“這點你大可放心,我這人怕的東西有很多,但最不怕的就是來自敵人的陰招。”
“呵,你既然心里有數,那我就不多言了,我們來談談三天之后的公民大會吧。”
那刻夏聳了聳肩,繼續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三天后的公民大會肯定是會有意外的……阿格萊雅自以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是因為她輕視了那些陰溝里的老鼠,但我不會。”
“以最壞的打算來看,我們的敵人一旦發動輿論的攻勢,那必然會將那個女人與所有黃金裔都推至群眾的對立面,也只有這樣,才能算是對我們造成了無法忽略的重創。”
“逐火之旅之所以能夠一直維持到現在,刻律德菈統一諸國和民眾們的擁護二者缺一不可,一旦我們失去民心,別說逐火之旅了,就是在翁法羅斯的立足都舉步維艱……”
葉蒼微微頷首,認可了那刻夏的說法,“在人類歷史上的任何一個時代,誰贏得了民心,就等于贏得了天下……這一點在天外的世界也是一樣的。”
他凝視著學者那張一絲不茍的年輕面容,笑問道:“所以……你,打算讓我做什么?”
那刻夏也露出了微笑,雙手輕放在膝蓋上,“很簡單,藏起來,然后在公民大會推至高潮之時,對神悟樹庭發動一次足以毀滅整座樹庭、殺死所有人的攻擊。”
“葉蒼先生,這對你而言,應該不是難事吧?”
他的神情無比認真,仿佛剛剛的“恐怖分子”發言并不是一個地獄玩笑,而是他經過深思熟慮之后做出的決定。
“需要留手嗎?”
葉蒼大概明白了他的想法,略作思忖之后,再次開口道:“我可以在攻擊命中圣樹之前收招……”
“不用,葉蒼先生。”
那刻夏搖了搖頭,輕笑道:“請相信你的同伴,葉蒼先生。”
“當歿世的災難真正降臨之時,會有人挺身而出,成為捍衛民眾生命的高墻……”
“屆時——”
“他們親眼所見的英雄,將用最為滾燙的金血,滌蕩一切骯臟齷齪的詆毀與流言蜚語,成為翁法羅斯……”
“新的烈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