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一位理想主義者的交談并不算愉快,就像是在討論一些不切實際的哲學概念。
葉蒼尊重這些理想者與殉道者的崇高愿景,卻不敢茍同他們的偏執行為……即使在這場鬧劇之中,他們也不過是被神明隨意擺弄的棋子。
歌斐木顯然看出了葉蒼對他的不太感冒,笑著擺了擺手,止住了延展開來的話題,“和我這樣冥頑不靈的老頭子聊天很折磨吧?沒關系,我的這最后一具分身也已臨近大限。”
“當無上的諧樂之聲響起,這行將朽木的殘魄,也該在神明的輝光之下灰飛煙滅吧?”
他說著,眼神中終歸還是浮現了一絲憂傷和惋惜,輕嘆道:“只是可惜,沒能親眼見到太陽的升起,就先一步見證了驕陽的隕落……”
“如此,我們所追尋的公義……究竟又處在何方?”
“至少不在夢里。”
葉蒼邁開步伐,與這位匹諾康尼的夢主擦肩而過,繼續行向屬于他的【終末】。
“那么,你呢?”
歌斐木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喃喃道:“孩子,你相信公平嗎?”
葉蒼的步伐微微停頓,似乎第一次認真審視起了這個問題,但最終,他給出的答案卻無比冰冷:“從未相信。”
在穿越前,他的世界因強弱、貧富、權力、地位而參差。
在穿越后,這個看著宏偉的世界不公平的地方卻好像更多了……公平?哪有什么公平可言。
自生命誕生的第一瞬開始,宇宙便失去了其所謂的公平。
真正公平的世界應該是死的,宇宙熱寂,一切歸于永恒的寧靜——而這其實是【毀滅】星神與祂手底下的大君們在做的事情。
一視同仁的殺戮,絕對公平的毀滅……無論公與不公,這樣的理念葉蒼都不認同。
所以,話不投機半句多,還有什么好聊的呢?
殘破的大地上,兩人的身影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與歌斐木分道揚鑣之后,葉蒼又走了很遠的路,直到末日降臨的那一刻,他察覺到了體內【卵】的復蘇,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喜悅和迷醉讓他難以抗拒,伴著整個世界的諧樂奏響,【同諧】的神性在他體內萌發。
他站在「黃金的時刻」的廣場之上,無數朝圣的人們像是蟻群般向他靠近、匯聚,而后跪拜,黑壓壓的一大片,從中央廣場到整個「黃金的時刻」,滿是雙膝跪地、高舉著雙臂,齊唱圣歌的人們。
葉蒼的意識對抗著體內復生的【希佩】的意念,目光冰冷地掃過那些狂熱的人群。
在此過程中,潔白的羽翼突破他的血肉,一雙又一雙染血的翅膀在其身后展開,他的頭頂生出一道又一道神環,皮膚化作億萬萬片破碎的拼圖。
他的臉頰亦開始發燙、隆起,生長出代表著【秩序】的白色鐵面,以及代表著【同諧】的閉目慈母面容,高高隆起的乳房和腹部亦在展示著這具身體中屬于【繁育】的力量。
三重【命途】在這個完美的容器中交匯,九重【詭道】在彼此的對抗中開始逐漸融合。
葉蒼最終沒能戰勝【希佩】的意志,成為了游離在祂神軀中的一道不朽的執念。
第三十八周目,模擬結束,結局依舊是無人生還。
但現在,葉蒼已經明白了【卵】的所在,找到了可能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
所有末日的幻影戛然而止,他睜開雙眼,眼前依舊殘余著那萬眾匍匐、齊聲誦唱著諧樂的朝圣畫面,耳邊仍有斷斷續續的樂聲與曲調在對他進行干擾。
末日的陰影從前方鋪天蓋地地籠罩而下,已經對他造成了不可逆的影響。
他確信,這一次,自已已經抓住了那黑暗中的一線希望。
僅憑自已,是無法解決匹諾康尼的問題的,所以,他必須尋找一位足以抗衡【希佩】的援手……然后飲下【同諧的魔藥】、在詭厄之神破殼之時完成自已的“殉道”。
時間還很充足,不必急著開始下一次模擬。
他聆聽著悼亡詩的報時,這一次直面末日所花費的時間足足是之前普通模擬的一倍有余,或許也是自已在那末日降臨之前耽擱了太久的緣故。
“看來,你已經找到了讓這個世界免于滅亡的解法。”悼亡詩輕聲開口,手指不知疲倦地指向前方,紋絲不動,就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
“或許吧。”
葉蒼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腦海中開始著手將所有的線索脈絡編織成一套切實可行的方案。
短暫地調息之后,他再次抬起頭來,對著身旁的【終末】令使開口道:“來吧,第三十九次模擬,直面末日。”
“……”
悼亡詩沉默了一瞬,簡單回應了一個字:“好。”
末日幻影,第三十九周目——
葉蒼【異融】知更鳥,飲下【同諧的魔藥】,將自身編入同諧的樂譜之中,成為家族的一員,完美的【卵】的容器。
而后,他沒有繼續尋找扼殺【卵】的辦法,而是取下一直覆在面龐之上的【黑白假面】,斜掛在鬢發間,手持【劇本】,去找那兩位酒館的假面愚者。
是的,即使知曉那位樂子神這次不站在自已這一邊,他在匹諾康尼能夠想到的唯一援手,還是這位曾經作弄過自已的【歡愉】星神。
如果說,一開始葉蒼還對這位抱有極大的提防和警惕的話,那么在見證了足足三十八次末日之后,他覺得事情再壞也不會壞到哪里去了。
最重要的是,那三十八次末日中,沒有【阿哈】影子,這并不符合那位星神的【歡愉】美學。
又是【劇本】,又是兩位【歡愉】令使的介入演出,【阿哈】所追求的,真是如此虎頭蛇尾的末日結局嗎?
換而言之,讓【希佩】成為擁有幾重【詭道】的詭厄之神,第三詭厄之源,對【阿哈】來說,又有什么好處?
拜托,這個結局既不有趣,也不搞笑,更別提什么切實存在的意義。
如果這就是樂子神想要的結局,那祂就不能稱之為樂子神了,改叫“混沌信使”吧,去和【納努克】坐一桌。
“……”
他本以為找到桑博會比較容易,花火的話可能會花上一番功夫,但事實恰好相反。
葉蒼剛返回【欲孽之十二刻】,就在【癲笑之刻】找到了正在到處給人發放迷之小按鈕的花大導演。
后者見到他,顯然并不意外,微笑著背過雙手,蹦蹦跳跳地來到他的身前,微微俯身,盯著葉蒼這副全新的面貌細細打量,咯咯笑道:“誒呀,又見面了,我親愛的小蒼葉!這才分開多久啊,你怎么變成女孩子啦?需要給你準備一條粉色的小裙子嗎?嘻嘻~”
葉蒼面無表情地低下頭,看了她一眼,“喜歡嗎?喜歡給你也融了。”
“嘻嘻,真可怕,人家可還沒有做好和你融為一體的準備~~”
花火默默后退一步,嫣然一笑,打趣道:“怎么,【劇本】寫好了嗎?還是說……準備做些大膽的嘗試?”
葉蒼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被【癲笑】感染的人們,而后落在了他們手中的那些個印有櫻花圖案的紅色按鈕身上,皺眉道:“你這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當然是籌備一場盛大的演出啦!這可是為你而準備的驚喜哦!”
花火說著,抬起一根手指貼在唇邊,嬌笑道:“不過,既然是驚喜,當然要對當事人保密啦!所以……答應我,小蒼葉,什么也別問,好嗎?”
葉蒼沒有浪費時間,徑直開口道:“我想要見樂子神。”
花火微微一愣,而后捧腹大笑,滿地打滾,“哈哈哈哈……這可太有意思了!你想見樂子神?拜托,我也想見!要不你叫祂一聲,看祂答不答應?”
葉蒼略作思考,想起了曾經召喚寂靜領主的場面,果斷朝著天空喊了一聲:“阿哈,在嗎?出來面基!”
“……”
天地一片寂靜,【阿哈】自然不可能回應他的召喚。
反倒是花火,在看到葉蒼真的試圖用呼喚聲召喚樂子神后,她笑得更開心了!
“哈哈哈哈哈!這可太有樂子了!阿哈真沒面子!嘻嘻嘻~~”
葉蒼:“……”
短暫的沉默過后,他向著花火投去了不善的目光,后者的笑聲戛然而止,強忍著笑意開口提議道:“這樣吧,親愛的,你帶我去見見我那位‘立場’不那么堅定的假面愚者同僚,我告訴你怎樣才能吸引樂子神的目光——怎么樣?這個交易很劃算吧?”
“好。”葉蒼點頭應允。
誰也沒有想到,這一找,就找了整整一天。
最終,在流夢礁的第十三個時刻內,葉蒼領著花火與進入其中的同伴們匯合……而后,在那混亂世界的殘破街道上,看著相對而立的兩位“黃泉”,陷入了沉思。
“這又是在玩哪一出?”葉蒼的目光掃過兩位無論是外貌、氣質、武器、聲音都完全一致的“黃泉”,感覺自已頭都大了。
不用想,這兩人中肯定有一個是桑博假扮的。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用面板去分辨二者的身份,然而這一次,從未有過的情況出現了——
在雙眸璀璨星辰的映射之下,兩人的面板幾乎完全一致,都是【黃泉守望者:雷電·忘川守·芽衣】 。
不僅是名字,兩人的【命途】、【詭道】、【行跡】乃至于【描述】都一模一樣,堪稱高仿。
葉蒼愣住了,不是,假面愚者的“高仿”有這么逼真嗎?竟然連自已的系統面板都能騙過?
而后,他忽然就釋懷了……這沒什么奇怪的,畢竟自已的“系統”也是【阿哈】給的,【歡愉】的令使能夠騙過【歡愉】的系統,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
而且,自已和黃泉在之前不是與桑博有過一場【癲笑】和立場的交易嗎?
或許,黃泉被交易走的“笑容”,才是眼下桑博能夠完美偽裝的關鍵。
“葉蒼,你來了。”
瓦爾特·楊、姬子站在其中一位“黃泉”的身后,見到形貌略微有些變化的黑衣青年之后,微微點頭,揮手打了聲招呼。
而與他們同行的阿星則是一個健步沖上前來,給了葉蒼一個大大的擁抱,“小葉子,你來的正是時候,快!測試一下這兩個‘黃泉’,到底誰是真的,誰是……”
她的語氣忽然一頓,低下頭來,狐疑地看了一眼青年身前初具規模的胸脯,皺眉道:“不對啊,小葉子,你的胸肌什么時候這么發達了?”
說完,忍不住直接上手捏了一下,整個人呆愣在了原地,如遭雷擊。
葉蒼沒有搭理她,默默按住她的肩膀將其拉向一旁,轉頭向著身旁的花火投去質詢的目光,“怎么說?你能分辨出他們兩個誰是桑博嗎?”
“當然,但如果我直接說出答案,不就太過無趣了……不是嗎?嘻嘻~”花火瞇眼而笑,目光平等的掃過兩位“黃泉”,根本不給葉蒼看她眼色行事的機會。
“好吧,你開心就好。”
葉蒼沒有試圖繼續尋求花火的幫助,而是走到楊叔和姬子身前,查看了一下兩人的身體狀況,而后輕聲詢問道:“怎么回事?簡單解釋一下嗎?”
楊叔和姬子互視一眼,前者主動承擔起了講述的任務,抬手推了推眼鏡,沉聲道:“我來說明吧,事情要從我和姬子遭受一位家族獵犬的刺殺說起——”
“……”
加拉赫行刺姬子和楊叔的事情葉蒼并不意外,因為在之前的三十八次末日幻影中,他有一次從第十三時刻外圍重返【欲孽之十二刻】時,就在折紙大學見到了兩人和星的尸體,從其他同伴們口中得知了事情發生的始末。
而后,為了驗證黃泉和星的猜測,他在下一次的末日幻影中直接進入“流夢礁”,在其中遠遠見到了三人的身影,確認同伴們的安全后,就沒有對此事太過計較,而是繼續去尋找【卵】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