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爸蘇媽激動地連連點頭,臉上堆滿了懇切的笑意。
吳艷萍對著嚴玧謹連聲應道:“那就麻煩你了,真是不好意思,你平日里事務那么繁忙,還特意為我們家囡囡費心,太感謝了?!?/p>
她說著又轉頭看向蘇挽凌,語氣里滿是叮囑,“挽挽,你可得上點心,早些把日子選定,小嚴這么忙,必須得提前跟人家說,好讓人家空出時間來,可不能耽誤了他的正事?!?/p>
蘇挽凌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彎著眼睛乖巧應下:“知道了爸媽,我明天就去跟領導打聽合適的時間,定好了第一時間告訴嚴先生。”
之前不愿讓人說自已走后門,是怕突然空降高位引來同事下屬不服,哪怕做出成績也會被歸咎于人脈。
如今她已經在崗位上穩扎穩打,單獨約見領導不過是求些日常關照、有好差事能想著自已,對大局并無影響,有現成的靠山不用,她又不是傻子。
嚴玧謹見她通透明白其中關鍵,鏡片后的眼底悄然掠過一抹欣賞,一盤象棋不知不覺間走到尾聲,他依舊是不動聲色惜敗。
他隨即起身,對著蘇父蘇媽溫聲告辭:“叔叔阿姨,天色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擾了,改日再來看望二老?!?/p>
其他三人顯然也懂這個道理,目光在蘇挽凌身上不舍地移開,不約而同地跟著起身告辭,與嚴玧謹一道往樓下走去。
蘇老頭心里盼著他們走,可這么晚了終究放心不下,追在后面關切問道:“你們這是打算在附近找酒店住,還是連夜回京市啊?這么晚趕路我們實在不放心。”
“ 是啊,要不就在這住下,房間也是夠的,”吳艷萍糾結了下,還是出聲挽留。
聞硯知上前一步,語氣溫和地安撫:“ 叔叔阿姨盡管放心,我們就在這邊的山莊住下,天亮再回去,不會趕夜路的。”
老兩口這才徹底放下心來,蘇挽凌陪著爸媽將幾人送到別墅門口。
幾人先后邁步出門上了車,目光隱晦地互相盯著彼此的座駕,都怕對方嘴上說著離開,背地里偷偷掉頭折返。
四輛低調卻價值不菲的車,在門口依次排開齊齊發動,朝著山莊的方向勻速駛去,互相盯梢對方。
嚴玧謹坐在后座,指尖輕抵車窗,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沉沉夜色,眸色漸深,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傍晚嚴家老宅除夕夜的團圓飯上。
彼時嚴家老宅燈火通明,二十來口人圍坐成滿滿一大桌,年夜飯吃到尾聲,杯盤漸歇。
嚴老爺子擺了擺手,褪去平日里的威嚴,語氣松快:“過年了,家里不用守那些死規矩,你們年輕人該玩玩,該歇歇,不用拘謹?!?/p>
說罷,他抬眼點了名,“ 玧謹、廖荀、承啟……到我那去喝茶說說話?!?/p>
老爺子的兩個兒子也跟在身后,一行人來到老宅深處的茶室,紅木茶案古色古香,氤氳的茶香漫滿屋子。
這里是嚴家男丁主事人私下議事的地方,旁人從不敢隨意踏入。
嚴老爺子拉著嚴玧謹對坐下棋,其余幾人則在一旁的案幾上打牌消遣,茶室里只聞棋子落案與牌面輕響,一派祥和。
一局終了,不出意料是老爺子輸了,他笑著將棋子一推,佯裝不滿地笑罵:“你這小子,過年了都不知道讓讓我,就不能讓我這個老頭子開心開心?”
嚴玧謹執起茶杯輕抿一口,神色淡淡:“真讓了,您該生氣自已老了,連盤棋都要靠別人相讓了。”
老爺子被噎得失笑,剛拿起白旗準備擺第二盤,就見嚴玧謹緩緩放下茶杯,起身道:“爺爺,我有點事要出去一趟,明天回來再陪您手談?!?/p>
這話一出,茶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嚴承啟知道原因生怕被叫過去問話,低著頭降低存在感。
嚴廖荀也猜到了幾分,老爺子執棋的手頓在半空,眼神復雜。
除夕夜萬家團圓,往年嚴玧謹從不會缺席守歲,哪怕有天大的事都會推到年后,今晚究竟是什么急事,能讓他連守歲都顧不上?
嚴老爺子瞇起雙眼,銳利的目光落在大孫子身上,臉色驟然嚴肅下來,問出一句沒頭沒尾,卻讓在場嚴家人都心領神會的話:“ 你認真的?”
嚴玧謹面色不變,沒有絲毫閃躲,清晰地應了一個字:“ 嗯?!?/p>
這一聲應答,讓眾人徹底驚住,他二伯三伯眼睛都瞪大了,連嚴老爺子都緊緊皺起了眉頭。
嚴玧謹的保密工作向來做得滴水不漏,外界對此一無所知,但以嚴家的勢力,想要查探蛛絲馬跡從不是難事。
要說這件事的端倪,最早還是從他離婚開始顯露的。
他當初與端家政治聯姻本就無感情可言,離婚后也未曾對外公布,只是回來跟老爺子還有母親知會了一聲,還有上流圈子里少數當家人之間知曉。
老爺子當時覺出了不對勁——他深知這個大孫子心性冷硬,對那名義上的孫媳婦毫無情意,政治聯姻本也不在乎這些。
若是真要離婚,絕不會等到此刻,那么不是外面有人了,就是對方做了什么讓他無法忍受的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老爺子當即和大兒媳穆蘊慈聯手暗中調查。
這不查還好,一查之下,兩人看著手中的結果,半天都沒回過神,腦瓜子嗡嗡作響。
穆蘊慈看著調查報告上的內容,只覺得心口發悶,難以置信地好半晌沒說話。
穆蘊慈: 我兒子……竟然為愛做三?
嚴老爺子: 他的大孫子竟給別人做地下情人???
他氣得吹胡子瞪眼,手指都微微發顫,他這輩子最引以為傲、栽培多年的大孫子,居然見不得光了?
挖兄弟墻角也就罷了,最讓兩人心梗的是,嚴玧謹竟然還沒轉正,聞硯知前腳剛上飛機,后腳兩人就湊到了一起。
更離譜的是,報告里清清楚楚寫著,聞家的小兒子聞淮寧、聶家的聶震淵,竟也和那個那丫頭牽扯不清,幾人圍著一個小姑娘,糾纏得亂七八糟。
老爺子越看越氣,胸口劇烈起伏。
穆蘊慈也捂著心口,臉色發白,她不甘心地看向遞交檢查結果,低著頭候在一旁的人,聲音發狠:“ 這份報告你能保證幾分真?要是讓我發現有捕風捉影,捏造事實的情況,你清楚后果?!?/p>
穆蘊慈越過老爺子發難,嚴老爺子非但沒訓斥她,還一并投去威懾目光。
這人是族中專門負責收集消息,各路情報的,心里暗暗叫苦,就知道這消息太炸裂,兩位肯定不相信,可事實就是如此,他能怎么辦。
這也不怪老爺子和穆蘊慈,他們是一手把嚴玧謹養大的人,他什么心性還能不知道。
一向冷心冷情,這么多年從沒有喜歡過哪個姑娘,對于另一伴的人選,一直秉持無所謂的態度,要不按嚴家的地位,哪里需要犧牲他去政治聯姻。
如今爆出如此不堪的內幕,這怎么可能呢?
男人頂著壓力回復:“ 雖不敢保證無一絲出入,但關于家主的部分都是核實幾遍,確認沒問題才交上來的?!?/p>
他頓了頓,見兩人眼神不再犀利,松了口氣繼續道:“ 至于蘇小姐與聞家兄弟的糾葛,是毋庸置疑的,倒是聶先生,可能需要后續跟進調查,才能找到線索佐證這件事的真實性。”
嚴老爺子無力地揮了揮手,對方低頭退了出去,他與大兒媳婦相對無言。
壽宴上,穆蘊慈見過蘇挽凌,那會還覺得小姑娘情商很高,相處起來也挺舒服。
嚴老爺子也同樣如此,小丫頭恭賀他時,小嘴特別甜,因此,他對蘇挽凌的初印象還是不錯的。
但兩人是什么人?
能爬到這個位置,誰不是歷經風浪、精于算計的老狐貍,什么樣的場面沒見過,見過的牛鬼蛇神數都數不清。
先前兩人只當她是個懂事圓滑,世家小輩的未婚妻,可以說于他們而言,干系不大。
內里是紅是黑,根本沒放在心上,那是聞家需要操心的事。
可現在,天是真的塌了。
他們捧在手心養了幾十年的繼承人,竟然為了一個小姑娘,打破了自已堅守半生的所有原則。
政治聯姻說棄就棄,家族臉面說丟就丟,甚至不惜與兄弟反目成仇,上演這么一出糾纏不清的戲碼。
這哪里是尋常的兒女情長,分明是攪得京市風云變色的滔天巨浪。
老爺子想到這,臉色更沉了,他指尖撫過茶案上那道裂痕,良久,才抬起頭,聲音里透著一絲疲憊,揮了揮手讓眾人退去。
“ 都下去吧。”
二伯嚴覃與三伯嚴黎對視一眼,皆是看出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他們雖是長輩,在嚴家如今的話語權上,遠不及實力地位皆高出他們的嚴玧謹。
要不是侄子太出色,老爸也不會將家主之位傳給他。
如今出了這等事,更是半點忙都幫不上,只能站在門外,聽著屋內那壓抑的沉默,感受著撲面而來的巨大壓力。
嚴承啟溜得比誰都快。
作為小叔身邊最親近的晚輩,也是極少數知曉內情的人,這兩年他被老太爺和叔婆叫去“喝茶”的次數,比過去二十幾年加起來都多。
每一次都是被劈頭蓋臉地質問,好在他早有準備,只咬定“未經小叔允許,半步不能泄露”,否則自已就會被小叔一腳踢走的理由,一次次將那些打探后續詳情的問題擋了回去。
此刻逃出門外,他只覺后背已被冷汗浸濕,心里卻暗自慶幸,總算是又混過了一關。
門外,嚴廖荀站在廊下,望著遠處沉沉夜色,心頭的驚濤駭浪久久難以平息。
他曾是最早看輕蘇挽凌的人之一。
當初他只覺得對方看似溫婉,卻帶著一股不合時宜的韌勁,身邊已有了聞硯知那樣的人物,竟還敢對他堂哥嚴玧謹起心思。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貪得無厭。
堂哥是什么人?那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豈是她一個無名小卒能肖想的?
當時他還暗自腹誹,這丫頭遲早要栽大跟頭,落得個一無所有的下場。
可結果呢?
現實狠狠打了他的臉。
誰能想到,一向冷心冷情、不近女色的堂兄,會徹底變了個人。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拒人千里的嚴家領頭人,反而變得極具耐心,甚至甘愿放下身段。
為了不讓蘇挽凌為難,他竟能開口提出與聞硯知公平競爭,這在過去,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如今更是離譜到了極點。
大年夜,萬家團圓,嚴家老少齊聚一堂,他卻被勾得要拋下老爺子和一眾人,去見她。
那一句“我有點事要出去一趟”,輕描淡寫,卻分量千鈞,在所有人心中投下了一顆驚雷。
嚴廖荀深吸一口氣,他承認自已低估了蘇挽凌,可在認識到這一點后,自認為已經足夠看重她了。
對方卻一次次刷新他的認知,提高上限。
她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看似不起眼,實則對方的手段,遠比他想象的,要更深不可測。
人散盡,茶室里只剩紅木家具的冷香與未散的茶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