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五十五分,陳諾跟著劉長河走進飯店三樓的那間包廂。
這是廣電系統常用的地方,裝修古色古香,屏風、字畫、紅木桌椅,處處透著低調的講究。
服務員推開門,里面燈光明亮,茶已經沏好,但人還沒到。
劉長河看了一眼手表。
“咱們先到,等等他們。”
陳諾點點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裝套裙,正式得體,但裙擺比平時短了兩寸。
出門前她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選了這條,不是為了什么,只是覺得,今天這場談判,需要一點……底氣。
劉長河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小陳,”他忽然開口,“今天這場,你主談。”
陳諾愣了一下。
“劉局,我……”
“你行。”劉長河打斷她,“我年紀大了,有些話不方便說。你年輕,該爭的爭,該讓的讓。我在旁邊給你壓陣。”
陳諾看著他,心里飛快地轉著。
劉長河這是在試探,還是真的放手?
但不管怎樣,機會來了。
“好。”她點點頭,“我盡力。”
劉長河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絲復雜的東西。
“盡力就行。”他說,“對面那個人,不簡單。”
陳諾正要問是誰,門開了。
服務員引著兩個人走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戴著眼鏡,斯斯文文,一看就是機關里的老手。
跟在他后面的那個人……
陳諾愣住了。
方敬修。
他也愣住了。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停了一秒。
方敬修先反應過來,臉上迅速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他微微點頭,算是打招呼。
陳諾也回過神,站起來,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劉長河已經迎了上去。
“老周,好久不見!”他跟那個中年人握手,“這位是……”
中年人笑著介紹:“發改委的方司長,方敬修。年輕有為,我們部里的重點培養對象。”
劉長河眼睛一亮,伸手跟方敬修握了握。
“方司長,久仰久仰。”
方敬修客氣地點頭:“劉局客氣了。”
然后他轉向陳諾。
劉長河介紹:“這是我們廣電的陳處長,陳諾。年輕,但有本事。”
方敬修伸出手。
陳諾也伸出手。
兩只手握在一起。
很正常的握手,三秒,力度適中,目光平視。
但在那三秒里,方敬修的拇指,輕輕在她掌心撓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是不經意的觸碰。
陳諾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心里卻像被電了一下。
她收回手,在裙子上輕輕蹭了蹭。
掌心還癢癢的。
眾人落座。
劉長河坐了主位,老周在他右邊,方敬修在左邊。
陳諾挨著方敬修坐這是劉長河安排的,說是年輕人好溝通。
陳諾坐下的時候,感覺到方敬修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
那目光很淡,淡到別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服務員開始上菜,倒酒。
劉長河舉杯:“來,先敬一杯,祝咱們合作愉快。”
眾人舉杯,飲盡。
放下杯子,劉長河開口:
“老周,方司長,今天咱們三家坐在一起,是為了融媒體那個崗位。我們廣電這邊,推的是小陳。她雖然年輕,但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老周點點頭,沒說話。
方敬修開口了。
“劉局,陳處長的能力,我聽說過。但是……”他頓了頓,“發改委這邊,也有自已的人選。這個人,在我們內部也是重點培養對象。”
陳諾聽著,心里微微一緊。
方敬修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她知道,這不是演戲。
他真的在爭。
劉長河笑了。
“方司長,你們的人選,我們當然尊重。但融媒體畢竟是宣傳口的活兒,廣電的人來做,更合適。你說是不是?”
方敬修搖搖頭。
“劉局,這話不對。融媒體,融的是媒體,但管的是數據、技術、平臺。這些,發改委更有經驗。”
陳諾開口了。
“方司長,”她說,語氣不卑不亢,“數據和技術是基礎,但內容才是靈魂。沒有內容,平臺再先進也沒用。這一點,廣電更懂。”
方敬修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欣賞。
“陳處長說得對,內容很重要。但內容可以外包,數據必須自已掌握。發改委在這個項目里的角色,不是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
陳諾心里飛快地轉著。
方敬修這是在打什么算盤?
他真的要爭?
還是……
她開口:
“雪中送炭當然好,但如果是送炭的人想順便把房子也拿走,那就不太合適了。”
劉長河笑了。
老周也笑了。
方敬修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
“陳處長這話,有點意思。”他說,“那你說說,怎么樣才算合適?”
陳諾正要開口,忽然感覺到什么。
桌布下面,一只手輕輕覆上了她的膝蓋。
很輕,只是搭著,沒有動。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她繼續說話,語氣平穩:
“合適的意思是,發改委支持我們的人選,我們在未來的項目合作中,優先考慮發改委的意見。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方敬修點點頭。
“這個思路,聽起來不錯。”他說,“但問題是,你們的人選,能保證未來五年不換嗎?能保證一直跟我們合作嗎?”
那只手,輕輕往上移了一點。
陳諾的呼吸微微一滯。
但她臉上的笑容,依舊得體。
“方司長,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她說,“我能保證。”
方敬修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深意。
“陳處長,你能保證自已五年不換崗位?”
陳諾笑了。
“方司長,你能保證自已五年不換?”
兩人對視,誰也沒說話。
桌布下面,那只手停在她大腿上,沒有再動。
談判進入了最膠著的階段。
劉長河說:“方司長,我們這邊已經讓了一步。人選可以商量,但主導權必須在我們手里。”
方敬修搖搖頭。
“劉局,主導權這個事,沒得商量。發改委不可能在這個項目上當配角。”
老周插話:“方司長,這話說得太絕對了吧?你們要主導權,我們也要主導權,這怎么辦?”
方敬修看著他。
“周主任,您是老前輩了,您說怎么辦?”
老周笑了。
“我說?我說你們兩家都別爭了,讓我們中宣部來主導算了。”
眾人都笑了。
笑聲里,陳諾感覺到,那只手又動了一下。
這次是往上,再往上。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但臉上依舊鎮定。
她開口:
“周主任,您要是愿意主導,我們廣電求之不得。但問題是,您有時間嗎?”
老周愣了一下。
陳諾繼續說:
“中宣部今年的任務,我知道的就有七八項。您要是接了這活,怕是要天天加班了。”
老周笑了。
“小陳這張嘴,厲害。”
劉長河也笑了。
“那是。不然我怎么會讓她來?”
方敬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陳處長確實厲害。”他說,“但我還是那句話,主導權,發改委不能讓。”
陳諾看著他。
“方司長,我也有句話。”
方敬修看著她。
“您說。”
“有些事,不是誰強勢誰就能贏的。”陳諾說,“得看誰更懂,誰能干,誰能讓這個項目真正落地。”
方敬修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笑了。
“陳處長,你這是說我外行?”
陳諾搖搖頭。
“不是外行。是說您還有別的事要忙。”
她頓了頓。
“發改委今年的任務,我知道的也不少。您要是在這個項目上花太多精力,別的項目怎么辦?”
方敬修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復雜的情緒。
桌布下面,那只手停了。
停在一個……的地方。
陳諾的臉微微一熱,但忍住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已的表情。
方敬修看著她那副強裝鎮定的樣子,嘴角微微彎起。
他開口,語氣依舊平穩:
“陳處長說得對,我確實有很多事要忙。但正因為忙,才更需要找一個靠譜的合作伙伴。”
他看著陳諾。
“您說,我該找誰?”
陳諾看著他,心里像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她知道他在問什么。
不是問合作伙伴。
是問她。
問她,他該不該讓。
讓,她就能升。
不讓,她就要爭。
他讓她自已選。
陳諾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劉長河忽然說話了。
“方司長,”他舉起酒杯,“咱們今天聊了這么多,也該有個結果了。這樣,我提個建議。”
方敬修看著他。
“劉局請說。”
劉長河笑了笑。
“這個項目,讓小陳負責。你們發改委,派一個人來配合。主導權,一人一半。”
他看著方敬修。
“您覺得怎么樣?”
方敬修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看向陳諾。
“陳處長,你覺得呢?”
陳諾看著方敬修,心里像有一桿秤在晃。
一邊是她的前途。
一邊是他的立場。
她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方司長,我覺得劉局的建議,可以考慮。但有一個前提。”
方敬修挑眉。
“什么前提?”
陳諾看著他,目光坦然。
“發改委派來配合的那個人,必須是有決策權的。不是那種什么都得回去請示的傳話筒。”
方敬修笑了。
“陳處長這是在將我的軍。”
陳諾搖搖頭。
“不是將軍。是務實。項目推進最怕的就是來回請示、層層匯報。您比我清楚。”
方敬修點點頭。
“清楚。但我也清楚,有決策權的人,往往也是最忙的人。萬一那個人忙不過來,項目怎么辦?”
陳諾早有準備。
“那就設一個雙周協調機制。每兩周開一次聯席會,所有問題在會上解決。會下,各自處理各自的事。”
方敬修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欣賞。
“這個思路,可行。”
陳諾剛要松一口氣,方敬修又開口了:
“但是,陳處長,我還有一個問題。”
陳諾看著他。
“您說。”
“這個項目,預算怎么分?”
陳諾心里微微一緊。
這是最核心的問題。
錢在誰手里,誰就有話語權。
她開口:
“按照職能劃分。技術平臺的建設費用,發改委出。內容采購和運營費用,廣電出。”
方敬修搖搖頭。
“不對。技術平臺是基礎,內容只是上層建筑。按你這個分法,我們出錢建平臺,你們用平臺做內容,最后政績是你們的。這不公平。”
陳諾看著他。
“那方司長覺得怎么分才公平?”
方敬修想了想。
“平臺建設費用,我們出七成,你們出三成。運營費用,第一年我們全包,第二年各半,第三年你們全包。”
陳諾愣住了。
這叫什么分法?
第一年我們不出錢,第二年開始慢慢接盤,第三年全包,等于是讓我們一步步把運營權接過來。
但問題是,第三年的時候,平臺已經建好了,用戶已經養成了,運營模式已經成熟了。
那時候接盤,等于摘現成的桃子。
她看著方敬修,心里暗暗佩服。
這男人,真會算。
她開口:
“方司長,你這個分法,聽起來像是在幫我們。但仔細一想……”
她頓了頓。
“第三年我們全包的時候,平臺已經是成熟平臺了。那時候接盤,我們廣電等于什么都沒干,就撿了個現成的。這合適嗎?”
方敬修笑了。
“陳處長,你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陳諾也笑了。
“不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是怕便宜太大,燙手。”
兩人對視,誰也不讓。
劉長河在旁邊看著,心里暗暗吃驚。
這小姑娘,真敢跟方敬修正面硬剛。
老周也看得津津有味。
最后,還是方敬修先開口:
“這樣,預算的事,先放一放。咱們先把人選定了。人選定了,預算可以慢慢談。”
陳諾點點頭。
“可以。”
方敬修看著她。
“陳處長,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如果這個人選定的是你,你打算怎么跟我合作?”
陳諾愣了一下。
這是試探?
還是承諾?
她想了想,開口:
“方司長,我可以跟您保證三件事。”
方敬修看著她。
“第一,所有數據,雙方共享。發改委需要什么數據,我隨時提供。”
“第二,所有重大決策,提前溝通。不會出現單方面拍板的情況。”
“第三,未來項目擴展,優先考慮發改委的資源和意見。”
她頓了頓。
“這三條,我可以寫到合作協議里。”
方敬修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復雜的情緒。
桌布下面,那只手輕輕捏了捏她的大腿。
像是在說:說得好。
方敬修的手伸出來,
還沾了點水漬,
抽了張紙巾擦了擦,
陳諾臉紅了,但臉上依舊鎮定。
方敬修端起酒杯。
“陳處長,敬你一杯。”
陳諾也端起酒杯。
兩只酒杯輕輕一碰。
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
劉長河和老周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姑娘,真有兩下子。
九點五十,飯局結束。
眾人起身,握手,道別。
劉長河和老周走在前面,邊走邊聊。
方敬修和陳諾落在后面。
在走廊拐角處,方敬修忽然停住。
“陳處長。”
陳諾回頭。
他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今晚回去洗干凈,等我。”
陳諾看著他,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臉上依舊鎮定。
“方司長,您說什么?”
方敬修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絲只有她能看懂的東西。
“沒什么。”他說,“路上小心。”
他轉身,跟著老周走了。
陳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手心,還癢癢的。
回去的路上,方敬修坐在后座,閉著眼睛。
秦楊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方司,今天談得怎么樣?”
方敬修沒睜眼。
“還行。”
秦楊沒再問。
方敬修的腦海里,卻在飛快地轉著。
今天這場,他沒想到會是陳諾。
劉長河這步棋,走得夠絕。
把她推出來,讓他沒法下手。
但劉長河不知道,他根本不想下手。
他想讓她贏。
但不能讓得太明顯。
讓得太明顯,對她沒好處。
別人會說,她是靠關系上來的。
她需要的是真刀真槍贏下來的政績。
不是他送的。
方敬修睜開眼,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正濃。
他想起剛才桌布下面的那些小動作。
想起她強裝鎮定、但耳尖微微泛紅的樣子。
想起她最后那些寸步不讓的回應。
這丫頭,真的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在他懷里撒嬌的小姑娘了。
她現在是能跟他正面交鋒的對手。
是好,也是……
有點頭疼。
方敬修嘴角微微彎起。
他拿出手機,給陳諾發了一條消息:
“今晚,等我。”
過了幾秒,她回:
“好。”
他看著那個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