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點,靖京市廣電總局大會議室。
兩百人的會場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過道里都加了椅子。
這是季度工作總結(jié)會,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主席臺上坐著七個人。
正中間是羅部長,廣電總局一把手。
左邊是劉長河,右邊是其他幾位副局長。萬保國坐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周慧敏坐在他旁邊。
陳諾坐在臺下第八排,靠過道的位置。
她穿著深藍色西裝套裙,白襯衫,頭發(fā)盤得一絲不茍。
臉上化著淡妝,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她知道,今天,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看她。
會議按程序進行。
各處室匯報工作,領(lǐng)導(dǎo)講話,表彰先進。
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
九點四十七分,主持人拿起一份文件。
“下面,宣布一項人事任命。”
會場里安靜下來。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
“經(jīng)局黨委研究決定,任命陳諾同志為靖京市廣電總局審查處副處長(副處級),即日起生效。”
掌聲響起。
陳諾站起來,微微欠身,向四周致意。
掌聲持續(xù)了十幾秒。
她坐下。
會議繼續(xù)。
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會上了。
陳諾坐在那里,目光平視前方,表情紋絲不動。
但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像針一樣,從四面八方扎過來。
前排,某位處長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估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左側(cè),一個年齡相仿的女科長,正低頭和旁邊的人說著什么。
右側(cè),隔著兩個座位,是審查處的老同事。那位曾經(jīng)教過她的周慧敏司長,正看著臺上的文件,目不斜視。
但陳諾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到一年。
副科到副處。
這是什么速度?
正常干部,副科到副處,至少五年。
就算破格,也要三年。
她用了不到一年。
憑什么?
誰都知道,她背后有人。
那是公開的秘密。
但光有人,不夠。
廣電系統(tǒng)里,有背景的人多了去了。
劉長河自已就是黃澤山一手提拔起來的,不也在這個位置上熬了十年?
她能上去,不止是背景。
還有手段。
劉長河。
那個在廣電系統(tǒng)經(jīng)營了二十年的人,那個誰都不敢惹的人,被她用一份材料拿住了。
拿得死死的。
聽說劉長河現(xiàn)在見到她,都得客客氣氣。
這是什么本事?
得罪過她的人,心里都在打鼓。
石安平坐在角落里,看著陳諾的背影,想起自已當(dāng)初給她上的那最后一課。
那時候,她還是個剛?cè)肼毜男氯耍凰礆⒌没翌^土臉。
現(xiàn)在呢?
她是副處長。
而他,還在原地。
石安平低下頭,沒再看她。
會議中場休息,陳諾去了一趟洗手間。
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站著幾個人。
是人事處的幾個老同志,平時見面都客客氣氣那種。
看到她出來,幾個人同時露出笑容。
“陳處長,恭喜恭喜!”
“陳處長年輕有為,以后多關(guān)照啊!”
陳諾笑著點頭,一一應(yīng)付。
她知道這些人在想什么。
副處級,在廣電系統(tǒng)里,已經(jīng)算中層了。
手里有權(quán),有資源,有人脈。
他們現(xiàn)在不巴結(jié),以后就沒機會了。
但她更知道,這些人心里真正在想的是什么。
“這姑娘,不簡單。”
“背后有人,自已也有手段,得罪不起。”
“以后繞著走。”
陳諾應(yīng)付完,回到會場。
會議繼續(xù)。
后半程,她注意到,有幾個人的目光,和之前不一樣了。
不是單純的打量。
是重新定位。
她在他們心里的位置,變了。
從那個有點背景的年輕科長,變成了副處長陳諾同志。
這是一個質(zhì)的飛躍。
在估量別人,也被別人估量,這是官場常態(tài)。
會議結(jié)束,陳諾回到審查處。
她的新辦公室在八樓,靠東邊,有一扇大窗戶,能看到樓下的街景。
房間不大,但一個人用足夠了。
辦公桌是新的,書柜是新的,電腦是新的,連桌上的那盆綠蘿都是新的。
她走進去,在辦公桌后面坐下。
椅子很舒服,皮質(zhì)的,可以調(diào)節(jié)高度。
她調(diào)了一下,找到一個最舒服的角度,靠在椅背上。
桌上放著一份文件。
《關(guān)于陳諾同志任職的通知》
紅頭文件,蓋著廣電總局的大印。
她拿起來,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副處級。
入職不到一年,從副科到副處。
她知道,這個速度,在這個系統(tǒng)里,是坐火箭。
她也知道,從今天起,會有更多人盯著她。
有人想巴結(jié)她。
有人想利用她。
有人想把她拉下來。
她放下文件,看向窗外。
樓下的街景很普通,車來車往,人來人往。陽光照在玻璃上,有點刺眼。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已剛進廣電的時候,坐在那間大辦公室里,人擠人。
那時候,她每天最怕的事,就是被人問你是誰。
現(xiàn)在,沒人會問你是誰了。
現(xiàn)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誰。
陳諾微微彎起嘴角。
然后,電話響了。
座機。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內(nèi)線,短號,她不認識。
接起來。
“陳處長嗎?”一個男聲,客氣而疏離,“劉局長請您過來一趟。”
劉長河的秘書。
陳諾心里微微一動。
“好的,我馬上過去。”
她放下電話,站起來。
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辦公室。
劉長河的辦公室在十二樓,占了半層。
陳諾走到門口,秘書已經(jīng)在等著了。
看到她來,秘書笑了笑,推開門。
“劉局,陳處長來了。”
陳諾走進去。
劉長河坐在辦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和以前一樣,溫和、得體、無懈可擊。
但陳諾知道,現(xiàn)在這笑容下面,藏著的是別的東西。
“小陳來了,坐。”
劉長河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親切得像對待一個晚輩。
陳諾坐下,腰背挺直。
“劉局。”
劉長河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恭喜啊,陳處長。”
他把陳處長三個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品味什么。
陳諾微微欠身。
“謝謝劉局栽培。”
劉長河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絲復(fù)雜的意味。
“栽培?”他搖搖頭,“小陳,你這話說得不對。你能上來,是你自已的本事。跟我沒關(guān)系。”
“謝謝領(lǐng)導(dǎo)肯定。”
劉長河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玩味。
“小陳,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么嗎?”
陳諾搖頭。
劉長河說:
“你穩(wěn)。”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年輕人,升得快,容易飄。但你不一樣。你升得越快,越穩(wěn)。”
他放下茶杯,看著陳諾。
“這是本事。”
陳諾微微低頭。
“劉局過獎了。”
劉長河笑了。
“不是過獎。是實話。”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zhuǎn)。
“但是,小陳,你也知道,在這個系統(tǒng)里,升得快,不代表坐得穩(wěn)。”
陳諾抬起頭,看著他。
劉長河靠回椅背上,目光深邃。
“你現(xiàn)在是副處了。但這個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他頓了頓。
“你前面有正處,后面有等著的人。左邊有人盯著你,右邊有人想拉你下來。你能站住,是你的本事。你站不住,誰也不會可憐你。”
陳諾聽著,心里微微發(fā)緊。
她知道劉長河在說什么。
這是在敲打她。
也是在提醒她。
陳諾點點頭。
“劉局,我明白。”
劉長河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欣賞。
“明白就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小陳,我叫你來,不只是恭喜你。”
陳諾等著他說下去。
劉長河轉(zhuǎn)過身,看著她。
“有個項目,我想交給你。”
陳諾愣了一下。
“項目?”
“對。”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遞給她。
陳諾接過,翻開。
一份人事任命草案。
關(guān)鍵崗位,融媒體發(fā)展中心主任,正處級,涉及廣電和宣傳口的多個領(lǐng)域。
任命程序需要廣電和發(fā)改委共同協(xié)商。
發(fā)改委想推自已的人。
廣電想推自已的人。
兩邊僵住了。
陳諾看著那份文件,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著。
“這個崗位,”劉長河說,“如果能拿下來,你的位置就能再穩(wěn)一步。融媒體是未來五年的重點,誰掌這個中心,誰就是下一批后備干部的第一人選。”
他看著陳諾。
“但是,對手很強。”
陳諾抬起頭。
“誰?”
劉長河沉默了兩秒。
“上面那個部門。”他說,“發(fā)改委。”
陳諾心里一動。
發(fā)改委。
方敬修的單位。
劉長河繼續(xù)說:“那邊推的人,背景很深,能力很強,在發(fā)改委內(nèi)部也是重點培養(yǎng)對象。我們廣電這邊,目前沒人能跟他正面抗衡。”
他看著陳諾。
“除非……”
“除非什么?”
劉長河笑了笑。
“除非你能幫我拿下這個人選。”
陳諾看著他,沒說話。
劉長河走回沙發(fā)邊,重新坐下。
“你幫我拿下這個,我在廣電內(nèi)部幫你鋪路。兩年之內(nèi),正處,不是問題。”
陳諾沉默了幾秒。
“劉局,您為什么找我?”
劉長河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深意。
“因為你聰明。因為你敢賭。因為你……”
他頓了頓。
“因為你手里,有我想用的東西。”
陳諾沒說話。
劉長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個項目,三天后啟動。看你敢不敢接。”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對了,那個對手,很強。比我之前遇到過的任何一個對手都強。你要是接下這個活,就得做好硬仗的準備。”
陳諾等著他繼續(xù)說。
但劉長河沒繼續(xù)說。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深邃。
陳諾忽然明白了。
劉長河不是在問她愿不愿意接。
他是在試探她。
試探她敢不敢接。
試探她怕不怕。
試探她是不是真的有那個本事。
陳諾站起來,把文件放回他桌上。
“劉局,這個項目,我接了。”
劉長河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驚訝。
“不問對手是誰?”
陳諾搖搖頭。
“您說很強,那就是很強。我問了也沒用。”
她看著劉長河。
“但我接不接,跟對手是誰沒關(guān)系。”
劉長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賞,有感慨,還有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小陳,”他說,“你比我當(dāng)年強。”
陳諾微微欠身。
“劉局過獎了。”
劉長河走回辦公桌后,坐下。
“這個項目,明天開始。你先回去準備一下。下午會有人把資料送過去。”
他頓了頓。
“對了,明天上午九點,我?guī)闳ヒ娨粋€人。”
陳諾看著他。
“劉局,我能問一句嗎?”
劉長河沒回頭。
“那個對手,叫什么?”
劉長河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從背影里都能感覺到。
“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什么人?”
劉長河笑了笑。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陳諾點點頭。
“好的,劉局。”
陳諾點點頭,推門出去。
從劉長河辦公室出來,陳諾走進樓梯間。
她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心跳很快。
但她嘴角,帶著笑。
很強。
比想象的強。
好啊。
她就喜歡強的。
不強,怎么有意思?
不強,怎么證明她行?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陽光正好。
明天,會見到什么人?
不知道。
但不管是誰……
她都不會輸。
因為她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人保護的小姑娘了。
她是陳諾。
副處長。
陳諾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里,陽光正好。
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
“真正的獵手,永遠期待更強的獵物。”
她笑了。
明天。
她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