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四點,陳諾站在上城區家屬院門口。
她遞上工作證,說明來意。
武警打了個電話,過了幾分鐘,里面出來一個人。
四十出頭,中等身材,穿著深灰色夾克,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普通機關干部。
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像在量什么東西。
不是打量,是量,像量一塊肉有多重,能賣出什么價。
“陳組長?”他開口,語氣平淡,“跟我來?!?/p>
陳諾跟在他身后,走進院子。
院里很安靜,幾棟小樓掩映在樹木之間。
深冬的下午,陽光斜斜地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走到最里面一棟樓,那人停下。走到最里面一棟樓前,那人停下了。
不是單元門口。
是樓門口的一個小房間,看起來像傳達室,但里面沒有任何雜物,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陳組長,”那人說,“進去之前,按規矩,得先檢查一下?!?/p>
陳諾心里一緊。
檢查?
那人看著她,目光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面,是不容商量的意思。
“工作需要,理解一下。”他說,“最近風聲緊,溫主任那邊,得小心點。”
陳諾點點頭。
“好。”
那人示意她進屋。
小房間里很簡陋,但收拾得很干凈。墻上掛著一個攝像頭,正對著門口。
那人關上門。
“包給我?!?/p>
陳諾把包遞過去。
那人打開,一件一件翻。
筆記本、筆、工作證、手機、充電寶、紙巾、鑰匙,每一件都拿出來看過,又放回去。
翻完了,他把包放在一邊。
“外套脫一下?!?/p>
陳諾愣了一下。
那人看著她,沒有任何表情。
“陳組長,我說了,工作需要?!?/p>
陳諾深吸一口氣,把大衣脫下來,遞給他。
那人接過,用手摸了一遍。
口袋、內襯、領口,每一處都摸過。
摸完,他把大衣還給陳諾。
“好,可以了?!?/p>
陳諾穿上大衣,以為結束了。
那人看著她,又說了一句:
“手機?!?/p>
陳諾把手機遞過去。
那人接過,按亮屏幕看了一眼,然后關機。
“先放我這里?!彼f,“出來的時候還你?!?/p>
陳諾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手機被扣下。
這意味著,從現在開始,她和外面徹底失聯。
沒有人知道她在這里。
沒有人能救她。
如果出事……
她沒有往下想。
那人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一閃而過。
“陳組長,別緊張。溫主任見人,都是這個規矩。不是針對你?!?/p>
陳諾點點頭,沒說話。
那人打開門。
“上去吧。三樓,301?!?/p>
陳諾走進單元門。
樓梯很寬,打掃得很干凈。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三天前,她接到了個電話。
話很簡單,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那條線,別查了。查下去,對你沒好處?!?/p>
她沒理。
第二天,她收到一份材料。
那份材料,是關于她自已的。
里面有一些她不知道從哪里來的證據。
說她收過某家公司的好處,說她進廣電的程序有問題,說她背后的人來路不正。
材料是匿名的,但意思很清楚:
我們盯著你。
我們有你的把柄。
就算偽造,
我們照樣可以讓你身敗名裂。
陳諾看完那份材料,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憤怒。
那些人,怎么敢?
但她很快冷靜下來。
有些人,不是能硬碰的。
硬碰,你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需要換一種方式。
三樓,301室。
門開著,里面傳來電視的聲音,放的是新聞聯播的錄播。
陳諾敲了敲門。
“進來?!?/p>
她走進去。
客廳不大,裝修很普通,甚至有些陳舊。
老式沙發,老式茶幾,老式電視機。
茶幾上擺著一盤水果,還有一壺剛沏的茶。
溫主任坐在沙發上,正在看新聞。
他六十出頭,頭發花白,臉上皺紋很深,但那雙眼睛,像鷹一樣銳利。
他看了陳諾一眼,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
“坐?!?/p>
陳諾坐下。
溫主任沒有關電視,也沒有看她,繼續看新聞。
陳諾也不說話,就那么坐著。
電視里在播某地領導調研的新聞,播音員的聲音字正腔圓。
畫面里,領導握著群眾的手,笑容親切。
溫主任看著屏幕,忽然開口:
“你知道這個人嗎?”
陳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屏幕上是一個副部級領導,分管宣傳工作。
“知道。”她說。
溫主任點點頭,沒再說話。
繼續看新聞。
過了大概五分鐘,新聞放完了,開始播天氣預報。
溫主任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他轉過頭,看著陳諾。
“小陳,對吧?”
“是?!?/p>
“哪個陳?”
“耳東陳?!?/p>
溫主任點點頭。
“廣電的?”
“是。”
“劉長河那邊的人?”
陳諾心里一緊。
這個問題,不好答。
說是,那她就是劉長河的人,今天來就是代表劉長河。
說不是,那她是誰的人?
一個沒有靠山的人,憑什么坐在這里?
她開口,語氣平穩:
“溫主任,我不是誰的人。我是來匯報工作的?!?/p>
溫主任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玩味。
“匯報工作?”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你一個副科長,給我匯報什么工作?”
陳諾沒有退縮。
“溫主任,那條線的事,我想跟您解釋一下?!?/p>
溫主任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陳諾繼續說:
“我知道,那條線牽扯到一些……不方便查的東西。劉局讓我查,我不能不查。但我可以……”
她頓了頓。
“我可以查得慢一點?!?/p>
溫主任挑了挑眉。
“慢一點?”
“對。”陳諾說,“專項治理有時間要求,但我可以……在一些細節上多花點時間。比如,那個供應商的資料需要核實,某個賬目的來源需要確認。這些事情,拖一拖,很正常?!?/p>
溫主任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復雜的東西。
“你這是……跟我談條件?”
陳諾搖頭。
“不是談條件。是想讓您知道,我識時務?!?/p>
溫主任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讓陳諾后背發涼。
“識時務,”他重復了一遍,“年輕人,知道識時務的人不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你憑什么覺得,我需要你識時務?”
陳諾早有準備。
她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
“這是王某案的初步核查情況。”她說,“里面有一條,涉及那家供應商。”
溫主任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他沒有動。
陳諾繼續說:
“那家供應商的老板,姓什么,您應該知道?!?/p>
溫主任看著她,沒說話。
“這條線,我可以繼續查。也可以……”陳諾停頓了一下,“壓下去。”
溫主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壓下去,需要理由。”
“理由可以是證據不足。”陳諾說,“可以是需要進一步核實??梢允菚翰涣腥胫攸c?!?/p>
她看著溫主任。
“您需要什么理由,我就用什么理由。”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
溫主任放下茶杯,靠回沙發上。
他看著陳諾,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她臉上刮過。
陳諾沒有躲。
她直視著他。
過了很久,溫主任開口了。
“小陳,”他說,“你知道我在這棟樓里待了多少年嗎?”
陳諾搖頭。
“三十七年?!彼f,“三十七年,我見過太多人。有硬氣的,有軟蛋的,有聰明的,有蠢的。你知道什么人在我這里活得最久嗎?”
陳諾等著他說。
“聰明人。”溫主任說,“不是硬氣的,不是軟蛋的,是聰明的?!?/p>
他看著陳諾。
“你是聰明人嗎?”
陳諾點點頭。
“我是?!?/p>
溫主任又笑了。
這次的笑容,比剛才真實了一點。
“好?!彼f,“那你告訴我,你今天來,劉長河知道嗎?”
陳諾搖頭。
“他不知道?!?/p>
“為什么?”
“因為……”陳諾斟酌著措辭,“有些事,不是查得越深越好?!?/p>
溫主任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欣賞。
“你這個人,有點意思?!?/p>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窗外,天色漸暗,院子里亮起了路燈。
“那條線,你繼續查?!彼f,“該查的查,該報的報。但是……”
他轉過身,看著她。
“那個供應商的事,你先放著。什么時候查,怎么查,等我通知?!?/p>
陳諾站起來,微微欠身。
“明白?!?/p>
溫主任走回沙發邊,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
“這份東西,我留下了?!?/p>
陳諾點點頭。
溫主任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
“小陳,聰明人才能活得久?!?/p>
陳諾看著他,沒有說話。
溫主任擺了擺手。
“行了,你走吧。”
陳諾微微欠身,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她聽到溫主任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對了,你背后那個人……讓他放心。我溫某人,不擋年輕人的路?!?/p>
陳諾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推門出去。
秘書在等她。
“陳組長,”他笑了笑,從抽屜里拿出她的手機,“完璧歸趙。”
陳諾接過手機,開機。
秘書看著她,又說了一句:
“溫主任讓我帶句話?!?/p>
陳諾抬起頭。
“他說,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才能在這個圈子里活得久。”
陳諾點點頭。
“幫我謝謝溫主任?!?/p>
秘書又補了一句:
“對了,那條線的事,您先別急。該休息的時候,就休息休息?!?/p>
陳諾聽懂了。
這是讓她暫時停手。
她點點頭,沒再多說。
與此同時,在三樓那扇窗戶后面,溫主任站在窗邊,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年輕身影。
秘書推門進來。
“主任,她走了?!?/p>
溫主任點點頭,沒說話。
秘書站在他身后,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
“主任,您信她嗎?”
溫主任笑了。
那笑容,和剛才面對陳諾時完全不一樣。
“信?”他說,“我誰都不信。”
他轉過身,走回沙發邊,拿起那份陳諾留下的文件。
翻開,看了看。
“但是,”他說,“她以為她在演戲。她以為她騙過了我。”
他把文件放下。
“她不知道,她那點小聰明,在我眼里,跟小孩過家家一樣。”
秘書愣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溫主任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陰冷。
“她今天來,不是來投靠我的。她是來踩點的?!?/p>
秘書沒聽懂。
溫主任走到窗邊,又看向外面。
“劉長河的人,怎么會來投靠我?她背后那個姓方的,怎么會讓她來投靠我?”
他頓了頓。
“她以為她演得很好。但她不知道……她走進這個院子的時候,我就知道她想干什么?!?/p>
秘書小心翼翼地問:“那您還……”
“還見她?”溫主任笑了,“當然要見。讓她以為自已成功了。讓她回去告訴劉長河,說溫老頭信了。讓她回去沾沾自喜,覺得自已很聰明?!?/p>
他轉過身,看著秘書。
“你知道什么叫將計就計嗎?”
秘書點點頭。
溫主任走回茶幾邊,拿起那份文件,在手里掂了掂。
“這份東西,是她送來的禮物。但她不知道,這份禮物里,有她不知道的東西。”
他看著秘書。
“那個供應商,你以為真的有問題?”
秘書愣住了。
“那個供應商,”溫主任慢慢說,“是我的人。那個問題,是我故意放出去的。就是為了看看,誰會來踩這個雷。”
他笑了,那笑容里滿是得意。
“現在,雷踩了。踩的人,是劉長河的人。她以為她在查我,實際上她在幫我?!?/p>
秘書恍然大悟。
“所以她今天來……”
“對。”溫主任說,“她以為她在演戲。她以為她在騙我。她以為她聰明?!?/p>
他把文件扔回茶幾上。
“但她不知道,從頭到尾,她都在我的劇本里?!?/p>
他看著窗外漸深的夜色。
“小丫頭,跟我斗?”
他搖了搖頭。
“你還太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