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點,專項治理項目組專題會。
會議室在廣電大樓十六層,橢圓形的長桌,坐滿了人。
陳諾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攤著她熬了三個晚上寫出來的初步方案。
人到齊了。
劉長河坐在主位上,兩邊是各組的組長、副組長,還有幾個從紀檢和公安借調來的干部。
陳諾數了數,十五個人,她是最年輕的,也是唯一一個副科級。
劉長河環顧一周,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陳諾身上。
“開始吧。”他說,“今天主要討論東南幾省的核查方向。各組先匯報。”
一組的組長先發言。
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頭發稀疏,說話慢條斯理,講了十分鐘,全是套話。
高度重視,認真梳理,穩步推進。
陳諾聽著,覺得這人的方案,等于什么都沒說。
二組組長,就是她。
劉長河看向她:“小陳,你那邊呢?”
陳諾站起來,把準備好的材料遞給工作人員分發。
“東南幾省的線索,一共十七條。”
她說,“我初步分了三類,第一類,涉及金額較大、證據較清晰的,建議優先核查;第二類,線索模糊但指向明確的,需要進一步核實;第三類,涉及人員背景復雜、需要慎重處理的,建議暫緩或與其他部門協同?!?/p>
她一條一條說,語氣平穩,數據清晰。
說到第三條的時候,她注意到劉長河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
但陳諾察覺到了。
她繼續說完,坐下。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三組的組長開始發言,陳諾低下頭,假裝在看材料,腦子里卻在轉剛才那一秒。
什么意思?
是滿意?還是別的什么?
她不知道。
各組匯報完,開始討論。
問題出在二組那份清單的第三條。
那條線索,涉及東南某市電視臺廣告部主任王某。
王某有個遠房親戚,是某副部級領導的連襟。
關系繞了幾道彎,但畢竟沾親帶故。
一組的組長先說:“這條線,我覺得可以緩一緩。不是說不查,是等時機成熟再說。”
三組的組長附和:“對,這種關系復雜的,最好先摸清楚背景?!?/p>
紀檢借調來的老張推了推眼鏡:“背景復雜不代表不能查。我們辦案子,查的就是背景復雜的人?!?/p>
公安借調的老李點點頭:“張主任說得對。要是專挑軟柿子捏,那這專項治理還有什么意義?”
兩邊開始爭論。
陳諾坐著,不說話。
這種場合,新人最忌多嘴。
你說什么,都會被人記住。
說對了,得罪人;
說錯了,更得罪人。
最好的辦法,是等。
等領導拍板。
劉長河一直沒說話,只是聽著,偶爾端起茶杯喝一口。
爭論了十幾分鐘,還沒結果。
劉長河放下茶杯,開口了。
“小陳?!?/p>
陳諾抬起頭。
“這條線是你梳理出來的,你怎么看?”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諾身上。
這是一個問題。
一個必須回答,但不能亂答的問題。
說支持查,得罪一組的組長和三組的組長。
說支持緩,得罪紀檢和公安的人。
在官場,讓你表態,是想看你的底牌。
劉長河在看她。
別人也在看她。
她開口,語氣平穩:
“劉局,各位領導,我剛來,情況還不熟。這條線怎么處理,我聽組織安排。”
四兩撥千斤。
既不得罪人,也不暴露立場。
劉長河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玩味。
“聽組織安排,”他重復了一遍,然后笑了,“這話說得好?!?/p>
他頓了頓。
“但我今天就想聽聽你的意見?!?/p>
陳諾心里一緊。
這是躲不過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劉長河卻先說了:
“這樣,我替你說?!?/p>
他看著在座的人。
“小陳的方案我看了,三條分類很清晰。這條線放在第三類,本身就是慎重處理的意思。我的意見是讓二組先查,但范圍控制在廣告業務層面,不往上追,不擴大。查清楚了,再決定下一步。”
他頓了頓。
“誰有意見?”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一組的組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三組的組長低下頭,看材料。
紀檢的老張點點頭:“這個思路穩妥?!?/p>
公安的老李也點頭。
劉長河看著陳諾。
“小陳,這條線交給你。有問題嗎?”
陳諾站起來。
“沒有。謝謝劉局信任。”
劉長河點點頭。
“好,就這么定了?!?/p>
會議結束,人陸續離開。
陳諾收拾材料,最后一個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三組的組長走在她前面,和旁邊的人低聲說著什么。
她聽不清內容,但那種壓低聲音、邊走邊說的姿態,讓她心里微微發緊。
回到項目組,她剛坐下,就有人湊過來。
是二組的老吳,五十多歲,在廣電干了三十年,是個老油條。
“小陳,”他壓低聲音,“恭喜啊。”
陳諾看著他:“恭喜什么?”
老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深意。
“劉局在會上力排眾議,把那塊硬骨頭交給你。這是重用啊?!?/p>
陳諾沒說話。
老吳拍拍她的肩膀。
“好好干,年輕人。劉局看好你?!?/p>
說完,他走了。
陳諾坐在座位上,看著面前那堆材料。
老吳的話,她聽著總覺得哪里不對。
力排眾議?
劉長河在會上確實支持了她。
但那個支持,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那條線,背景復雜,關系繞了好幾道彎。
查好了,是劉長河用人得當。
查壞了,是她能力不行。
橫豎,劉長河都不虧。
在官場,有人對你太好,你要想想他圖什么。
她拿起那份材料,翻開第三條。
王某,東南某市電視臺廣告部主任。
他的那個遠房親戚,某副部級領導。
陳諾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劉長河圖什么。
但她知道,從現在開始,每一步都要小心。
因為在這棟樓里,沒有人會告訴你真相。
你只能自已找。
晚上九點,陳諾還在辦公室。
她把王某的資料又過了一遍,把可能涉及的環節都列了出來。
廣告投放、節目采購、供應商名錄,能查的,都要查。
好忙好累好想方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