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雪停了。
天還沒亮,方敬修就被鞭炮聲吵醒了。
翻了個身,想再瞇一會兒。然后他感覺到了身下……。
他猛地睜開眼,坐起來。被子掀開,他盯著那塊地方,然后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陳諾。
又是陳諾。
方敬修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已。裸著的上身,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照在腹肌上,明晃晃的。
他伸手摸了摸自已的臉,有些燙。立馬站起來拆下床單,又從衣柜里拿了一條干凈的內褲,走進衛生間。
方敬修把那條臟了的內褲和被子放進洗手池,打開水龍頭,擠了一點洗衣液。冷水沖在手上,涼絲絲的,但他的臉還是燙的。
他叼了一根煙,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在衛生間里彌漫開來。
他一邊搓一邊拿出手機,點開陳諾的微信,按下視頻通話。
響了幾聲,她接了。屏幕里的她,躺在被窩里,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聲音帶著起床氣的沙啞。
“方敬修……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
“七點四十。”方敬修把手機靠在洗手臺的鏡子上,兩只手繼續搓。“你那邊七點四十,我這邊也七點四十。”
“你在干嘛?”
方敬修沒回答,只是拿著布料從洗手池里拿出來,舉到鏡頭前。
“方敬修!你大年初一早上洗什么內內!”
方敬修把手放回去,繼續搓。他叼著煙,聲音含混不清,“問你啊。你給我下迷魂藥了,夢到你就情不自禁了。”
“你……你夢到什么了?”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起。“不告訴你。”
“方敬修!”
“叫什么叫。我在幫你洗床單。”
“又不是我弄的!”
“是因為你才弄的。”
陳諾說不出話了。她把整張臉都埋進被子里,只露出頭頂。
方敬修看著屏幕上那個毛茸茸的頭頂,笑出了聲。煙霧從他嘴角飄出來,在衛生間里打著旋兒。
方敬修正要說什么,門外傳來敲門聲。
“修哥兒?秦秘書來了,在樓下等你。”
方敬修對著門口喊了一聲。“知道了,馬上下來。”
他轉回頭,看著屏幕里的陳諾。“我要下去了。”
方敬修下樓的時候,秦楊已經坐在客廳里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襯衫,系著一條紅色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旁邊坐著一個女人,穿著寬松的紅色毛衣,肚子很大,一只手撐著腰,另一只手被秦楊扶著。
看到方敬修從樓梯上走下來,秦楊站起來,立正站好,“方司好!方政委好!方伯母好!過年好!”
“過年好。”方敬修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秦楊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臉上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方司,您……您剛才說什么?”
方敬修一臉無辜。“我說恭喜發財,紅包拿來。不正常嗎?我還沒結婚,照道理來說,你要給我紅包了。”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又摸了摸另一個口袋,然后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個紅包,薄薄的,里面應該只有一張票子。
他捏著紅包的一角,遞過去,手指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方敬修伸手去拿,秦楊不肯松手。秦楊的表情像是在做最后的掙扎,眼睛里寫滿了方司您不是認真的吧。
方敬修看著他,嘖了一聲。
秦楊像被電擊了一樣,手猛地縮了回去。方敬修順勢把紅包塞進大衣口袋,動作行云流水。
“方司,您……您真拿啊?”
方敬修拍了拍口袋,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嗯哼。”
秦楊欲哭無淚。
我的錢我的錢。
不要走~
錢錢,你不要走~
方敬修走到沙發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
秦楊壓低聲音,“紀委組那邊,暫時沒動靜了。但我知道,他們不會就這么算了。”
方敬修端起自已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你怎么看?”
“他們是沖著你來的,我只是個引子。他們想通過我,挖你的事。挖不到,就繼續關。關到挖到為止。”
“那你覺得,他們能挖到嗎?”
“或許能。我跟了您這么久,經手過哪些文件,見過哪些人,在哪些飯局上說過哪些話。我都知道。不是我想知道,是坐在那個位置上,不想知道也得知道。”
“那你會說嗎?”
“不會。我說了,我就死了。不說,還有您保我。”
這句話,說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像是提前準備好的。
“那就好。”
“那這件事,您打算怎么辦?”
方敬修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一下,兩下,三下。
“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房間里有老鼠。”
在官場,領導不會直接告訴你答案,他們只會給你一個方向。你能不能聽懂,是你的事。
“大過年的,老鼠在屋里竄來竄去,很煩人。但它不出來,你就打不著它。你得給它留條路,讓它以為那條路是安全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能等它出來了,腳踩到粘鼠板上了,那時候再收拾它。不費吹灰之力。”
“要是老鼠太多,打了一只,還有別的呢?”
“一只老鼠進了洞,別的老鼠會不會跑?”方敬修放下茶杯,“跑的時候,會不會踩到別的粘鼠板?踩到了,會不會叫?叫了,會不會把整窩老鼠都引出來?”
他頓了頓。“你不需要知道窩里有多少只。你只需要知道,它們遲早會出來。”
“我明白了。”秦楊的心跳快了半拍。“您的意思是……我們故意露出破綻?”
方敬修沒有直接回答。他拿起茶幾上果盤里的一顆橘子,在手里掂了掂。
“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這顆橘子,皮是黃的,看著新鮮。但你要是剝開,里面可能是爛的。”
“您這一招,太狠了。”
“行了,今天過年,你回去陪你老婆吧。”
“好!方司也祝您新年快樂!”
方敬修點點頭。“去吧。路上小心。”
向來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劇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