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的人陸續(xù)散去。
堂兄弟們?nèi)齼蓛勺叱鲈鹤樱吐暯徽勚曇舯灰癸L吹散。
方念走的時候，在方敬修耳邊說了一句：“哥，你那個事，大不大？”
“不大。”
“騙人。你每次說謊的時候，眼睛都不看人。”
“回去早點睡。”
院子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方興林、方振國和方敬修。還有風，還有香灰，還有那盞沒滅的燈。
方興林拄著拐杖，看著方敬修。“進去說。”
方興林在太師椅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扶手邊，然后抬起眼皮，看著方敬修。
“說吧。究竟是什么事？”
方敬修站在他面前，沒有坐。方振國站在旁邊，也沒有坐。在這個家里，老爺子沒發(fā)話，誰都不能坐。這是規(guī)矩，也是敬畏。
“爺爺，”方敬修開口，“是中州省數(shù)字化轉(zhuǎn)型項目的事。”
方振國的眉頭動了一下。“這是影傳那邊的盤子，跟中經(jīng)審有什么關(guān)系？你只是牽頭，又不是承建方。錢不過你的手，賬不走你的賬，人不是你派的。他們憑什么查你？”
方敬修低下頭，沒說話。
“是不是你又讓人經(jīng)手了不該經(jīng)手的東西？還是你替誰傳了話、遞了材料？”
方敬修還是沒說話。
“方敬修，你跟我說實話。這件事，是不是跟你那個女人有關(guān)？”
方敬修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沉默。
“我早就說過，那個女人，遲早是個麻煩。什么都不懂，家里也不能幫襯，還惹了一身騷。現(xiàn)在好了，紀委組都上門了。除夕夜，當著列祖列宗的面，被人堵在祠堂里。方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方敬修抬起頭，正要開口……
“什么女人？”
方興林的聲音不高，但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里，把方振國的話全砸碎了。
“爸，這臭小子談了個女朋友。在影傳系統(tǒng)當個小副處長，家里又沒什么背景，什么都不懂。這件事，多半跟她有關(guān)。”
“敬修，真的嗎？”
“爺爺，是真的。”
方興林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種慈祥的、欣慰的笑，是那種憋了很久，終于憋不住了的笑。從嘴角開始，慢慢擴散到整張臉，皺紋擠在一起，眼睛瞇成一條縫。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拐杖差點從扶手邊滑下去。
方振國害怕他腦子出問題了，怒罵方敬修“方敬修你看你干的好事，把你爺氣傻了。”
方興林看著他，笑容慢慢收了起來。“振國，你過來。”
方振國往前走了兩步。
方興林伸手，抄起靠在扶手邊的拐杖，一棍子打在方振國的小腿上。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方振國疼得齜牙咧嘴，但不敢躲，更不敢叫。
“爸！您打我干什么？”
“打你，是因為你傻了。”
“我怎么傻了？”
“敬修是方家的長孫。他今年三十歲了。三十歲，你知道我三十歲的時候在干什么嗎？”
方振國沒說話。
方興林自已回答了。“我三十歲的時候，你大哥都六歲了。現(xiàn)在敬修都三十歲了，他才剛談對象，這是天大的好事。我為什么要生氣？”
方興林看著他，語氣緩了下來。“你告訴我，現(xiàn)在是找老婆，還是找合作伙伴？”
“爸，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方興林打斷他。“一個女人，不懂官場的事，不懂那些彎彎繞繞，那是好事。懂那么多干什么？她懂，她就會算計。她會算計，敬修就得防著她。敬修防著她，這個家還怎么過？”
他看著方振國。“敬修是男人。頂天立地的男人。如果不能為自已的女人遮風擋雨，不能讓自已的女人依靠，他算什么男人？他當再大的官，掙再多的錢，有什么用？”
方振國低下頭，不說話了。
“敬修，那個姑娘，對你好不好？”
“好。”
“怎么個好法？”
“她會在我加班的時候，給我送飯。會在我出差的時候，給我發(fā)消息。會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什么都不問，就靠在我肩膀上。”
“對你好，就夠了。其他的，不重要。”
“爺爺，可是我爸不同意。”
方興林的眼睛瞇了起來。
方敬修繼續(xù)說，語氣里帶著一絲委屈，一絲無奈，還有一絲故意的。“我爸說，她什么都不懂，會拖我后腿。還說，她家里幫不上忙，娶了她，我在中經(jīng)審的路會更難走。”
他嘆了口氣。“看來，爺爺您是抱不上玄孫了。”
方興林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咚”的一聲，整間屋子都在震。
“方振國！”
“爸……”
方興林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他面前。
“我告訴你，方振國。你要是敢阻止我的玄孫出生，老子抽死你。”
方振國的臉白了。“爸，我沒說阻止……”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就是在阻止！”方興林用拐杖指著他的鼻子。“敬修三十歲了，好不容易談了個對象。你不幫忙張羅，還在那里挑三揀四。什么背景不背景，幫襯不幫襯。我問你，你是不是想我早點死？”
方興林繼續(xù)說：“敬修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是他自已的本事。不是靠你，不是靠我，不是靠任何人的背景。他需要幫襯嗎？他不需要。他自已就是最大的幫襯。”
他頓了頓。“那個姑娘，不懂官場的事，沒關(guān)系。敬修懂就夠了。她家里幫不上忙，沒關(guān)系。敬修自已就是最大的靠山。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敬修累的時候，給他倒杯水，說句話，靠在他肩膀上。就夠了。”
“爸，我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就行？”
“那我……改天請那姑娘來家里吃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