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有了知朗的緣故，池薇實在做不到對一個孩子視而不見。
她撥開了草叢，便看到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孩子坐在地上蜷縮成了一團。
那是一個男孩。
他的皮膚曬得黑黑的，人長得也很干瘦，幾乎是皮包骨頭的模樣，身上的衣服也灰撲撲的，還貼了幾個補丁，有的地方已經洗得泛白變色。
他也不知道在這里哭了多久，一雙眼睛都紅腫了，再看到池薇時，臉上流露出了幾分驚慌，腦袋也本能地朝著腿上埋。
池薇注意到他臉上，手上都有大大小小的擦傷，看起來無比可憐。
“小朋友，你爸爸媽媽呢？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哭？”這孩子的模樣和面前這個雄偉的梁氏醫藥大樓格格不入。
這里不是商場，和父母走失的概率似乎也不大。
小男孩沒有馬上說話，而是瞪圓了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池薇。
池薇又問：“你是不是餓了？阿姨先帶你去吃點東西好不好？”
這回對方沒有拒絕，對著池薇輕輕點了點頭。
池薇也不知他父母的情況，更不敢走遠，只好先把人帶到了旁邊的快餐店，點了一個漢堡套餐。
飯菜端上桌來，小男孩眼巴巴地看著，喉結滾動，輕輕吞咽了下口水。
池薇把東西推到了他面前：“吃吧，吃完告訴我，你爸爸媽媽去哪里了？”
得到準許之后，小男孩抓了個漢堡，就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他也不知道餓了多久，吃飯的速度格外快，三兩口就把桌上的東西都解決了個干凈。
池薇怕他不夠吃，又叫服務員加了個套餐
等到小男孩吃飽，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后了，他有點羞愧地道：“我…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對不起，我好幾天沒吃飯了，實在是太餓了。”
“沒關系，吃飽了就行，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為什么一直躲在那里哭？你媽媽呢？”池薇問。
大概是這一頓飯拉近了兩個人的距離，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又開始哽咽：“媽媽…媽媽沒了，她…嗚嗚嗚…媽媽躺在那里，被抬出來，我沒有媽媽了。”
他說得很亂，池薇也只能大概分辨出來，他媽媽去世了。
她又想到了小男孩一直蹲在梁氏醫藥門口哭，電光火石間，心里好像浮現出了某種念頭，她問：“你媽媽是從剛才那棟大樓里被抬出來的嗎？”
小男孩點了點頭，又開始抽抽噎噎地哭：“媽媽，嗚嗚，媽媽…”
池薇眉心皺得緊緊的，她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這種時候絕不能把小男孩再留在這里，萬一讓梁氏醫藥的人發現了，這小男孩恐怕會出意外。
她沒再猶豫，對著小男孩問：“你現在無處可去了是嗎？這樣吧，你先跟我回去，晚點我帶你去找警察好不好？”
小男孩漸漸地對池薇卸下了防備，他紅著眼睛點了點頭，池薇便帶著他一起回了酒店。
毓晚看到池薇帶回來一個孩子，神色有些驚訝地把池薇拉到了一邊：“薇薇，你今天不是去梁氏醫藥了嗎？這個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池薇把大概的情況和毓晚說了一下：“毓晚姐，這個孩子大概知道些什么，你和他聊聊，看能不能問到有用的消息。
實在不行的話，我們就只能把他送去警局了。”
毓晚之前有做警察的經驗，由她來問話，比池薇自己效率更高。
毓晚去買了一些糖果零食，把小男孩帶到了一邊，仔細詢問了將近半個小時，這才到了隔壁池薇的房間。
“怎么樣？”池薇問。
毓晚道：“問清楚了，這孩子是離異家庭，之前一直跟著爸爸，這次是來城里找媽媽的。
他媽媽身體不好，一直在梁氏醫藥治療，他那天過來，正好就看到他媽媽被抬了出來，他沒地可去，就一直守著。
這孩子膽子很小，也幸好他膽小，沒有上去鬧，才沒打草驚蛇。
他也說不清楚，具體的情況，還是得等聯系上他爸爸再說了。
他也記不清他爸爸的聯系方式，我已經告訴高局長了，高局長讓人按他說的地址去查了。”
“毓晚姐，那你覺得…”
“我懷疑，梁成坤還在做人體實驗。”毓晚說。
這也是池薇心中所想的，這個結果一出來，就讓池薇心里泛起了一股寒意。
如果自己的父親真的是落到那些人手里，現在是不是已經…
池薇不敢再想下去，她強打著精神，和毓晚道：“那這個孩子就先交給你了，我再去找江潮聲問一問梁氏醫藥近年來有沒有什么異樣。”
孩子的父親被接過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了。
那是一個憨厚的農村漢子，腿有些跛，在來的路上，應該已經聽高局長的人講過大致事情，一雙眼睛都泛著幾分紅。
一看到男孩，他連身子都在顫抖。
男孩也急切地撲進了他懷里：“爸爸，媽媽…我看見媽媽被他們抬了出來，他們都說媽媽死了，我以后是不是沒有媽媽了？”
中年男人臉上也流露出悲痛，卻還是強打著精神安慰著男孩，等到把男孩哄睡了，他這才跟著池薇等人和高局長見了面。
和高局長同行的，還有幾個港城這邊的警察。
中年男人在看到警察的時候，神色有些激動：“警官，警察，您一定要為我們做主啊，翠紅她就算真的治療失敗去世，那也該給我們這些做家屬的一點消息吧。
怎么能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把人處理了。
是，翠紅是沒有父母，我們也已經離婚，但好歹樂樂也是她孩子啊，我們也還是一家人的，哪能現在人死了，我們都不知道呢？”
“兄弟你先冷靜一下，先說說你和翠紅女士的情況。”高局長說。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開始道：“我和翠紅是一個村長大的，我們從小就認識，結婚以后便有了樂樂。
后來為了給樂樂更好的生活環境，翠紅就提出出來打工。
她一向身體很好，卻在打工之后的第二年，公司做體檢的時候，查出患了肺癌。
翠紅怕拖累我和樂樂，執意要和我離婚，我本來不愿意的，但翠紅說如果不同意，她馬上就去死。
我就只好答應了下來。
離婚以后，翠紅便沒有消息了。
但就在前幾天，我忽然接到了翠紅的電話，她和我說她遇到了一個大老板，對方在做慈善，說是可以免費給她做手術，她馬上就能回來找我和樂樂了。
我問她要了地址，本來是想著過來看她的，結果恰巧前兩天我爸摔斷腿住了院，也離不開人，我就托了人把樂樂送了過來。
我以為…以為翠紅已經做完了手術，樂樂和她在一起。
沒想到…沒想到…”
男人說著說著，已經淚流滿面，他聲音哽咽，后面的話也說不下去了。
“也就是說，翠紅女士，在外面的形象是孑然一身？”高局長很快就從男人一大堆話里抓到了重點。
據男人所說，翠紅沒有父母，他本是翠紅唯一的親人，但翠紅卻為了不拖累他，離婚之后杳無音訊，那在旁人看來確實是一個沒有依靠的女人。
這樣的人，連親屬都沒有，就算無聲無息地死了，也不會帶來任何麻煩。
所以他們才能毫不在意地就把尸體抬出來。
如果不是翠紅動手術之前，特地給男人打了一個電話，她這次去世，便真的無人得知。
甚至或許男人還會覺得，她是一個人躲在什么地方治病。
男人補充道：“翠紅她不愛說話，也不愛交朋友，再加上她又生了病，不愿意拖累別人，應該一直都是一個人。”
所以這就是翠紅成為他們目標的原因。
而翠紅絕對不是梁氏醫藥作惡的開始。
這背后肯定還有千千萬萬個像翠紅這樣的人慘遭他們的毒手。
高局長已經理清了一切，他道：“讓人去徹查城中還有沒有人忽然失蹤，尤其關注那些無兒無女，無父無母的孤家寡人。
專門去查這種人的身份登記，看有沒有長時間從不出現在公共場合的。”
現在是網絡社會。
不管是刷手機付錢，還是各種地方的門禁登記，總要遇到身份信息的。
這么排查，雖然浪費時間，但總歸有用。
池薇想了想，她補充：“還有城里的流浪漢，那些人沒人關注，最容易被捉走做實驗。”
池薇這句話落下之后，一個港城的小警察皺了皺眉，像是想到了什么，聲音忽然驚訝：“我就說最近走在路上好像少了些什么，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流浪漢了，明明以前幾乎每天都能遇到的。
就算天冷了，也不至于一個見不到。”
所以…
那群流浪漢恐怕也早就遇害了，只是他們平常存在感太低，沒有人刻意關注他們，所以就連消失都無聲無息。
有人開了頭，另外兩個港城的警察仔細回想了一下，也跟著附和：“對，仔細想想，確實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流浪漢了。”